晏云洵煞白着脸看着面前的碟子，几咽唾沫抑下呕意，不敢抬眉小声问：“姐夫，这可是……可是张刺史？”
他未作回应，深吸一口气，阖上眼帘。
“诸位慢慢享用，吃光这道献肉，便算认领了神主施与的福气，稍后给诸位上大菜，宴罢就宿在扬州府客房。本王还要与东方郎君私议，就不作陪了，有请东方郎君。”
他闻声抬眸，见吴山王正朝他笑吟吟伸手相请，赶忙起身随去。
走抵客堂后的堂屋，吴山王头也未回地下令：“带圣婴。”
随侍应声离去。
吴山王将他凉在一旁，只顾向堂屋正中的神像跪拜，口中吟唱不休。
他悄然打量，不敢出声。
神像为玄蛇缠腰、手持三叉金杖的牛首人面……纵他此生踏遍了道观佛观，也认不出这是何方妖孽。
不安等候中，屋外有婴啼声渐近。
随之，见侍者怀抱一艳红襁褓进屋。
吴山王立时起身迎去，伸手笑吟吟几逗褓中稚儿，随之便悠道：“抱进去吧，取圣汁来。”
不懂何为圣汁，他只一味陪着笑脸侍立。
侍者去后，吴山王伸手引他目光向神像，满眼崇拜地道：“此为神主在人间之化形，也为上古大巫侁氏之祖先，本王……正为侁氏后人。”
有乾元皇帝透露在先，虽他知晓却也露出满脸惊讶，拱手谄媚道：“天爷，余却不知，大王竟为神裔？”
“李明宇逼宫夺位，弑君杀母，还将本王撵到吴山吃了几十年苦头……神裔，也是要受苦的啊！”
李明义冲他淡然一笑，拿手指轻轻摩挲，金光四射的右小指指套。
“看在你冲冠一怒为红颜，一心报仇，本王才肯与你合谋。今大功得成，你确实可托可靠，本王就不瞒你了，向你透一透底。”
“谢大王夸奖，余洗耳恭听。”
“二十余年，说长不长，说短……一个眨眼也就过去了。于此二十年中，本王数次遣人越洋东渡，去求神主襄助。十年前，神主始遣神使万里迢迢来吴山，与本王议定主仆之别，取走本王……”
李明义轻轻取下指套，套下空空如也，竟无小手指。
“取走本王一根小指做信物……和带走本王长子去向神主献祭。一年之后，神主始派神使过来，启用了潜伏景国数代人的神子。”
“神子？”他将眼皮一挑，佯作惊喜，笑问：“裴青芙、裴娘子可就是神子之一？这般的神子还有多少？”
“前神主曾驱御景国近百年，麾下神民与华夏男女诞下子孙无数，两百年前虽溃退出境，神民子孙已改成华夏男女的面貌，改姓换宗后瞒了下来，至今仅江南境内已有数万人矣！”
“长安、洛阳的瘟疫，可也是神使神子的手笔？”
“正是。李明宇和朱桓防得水泄不通，使本王的计划滞延了许多年，累本王空耗了多少好年华啊！之所以去岁能召瘟神临世，正是朱桓那亲外甥李玉烛……”
吴山王仰天阖目，愉悦轻笑。
遂将李玉烛暗联河东节度使，遣河东节度使与境外胡蛮勾连侵边，他在江南收到胡蛮秘信后，始遣神使去往长安、洛阳撒播瘟疫。
同时，向海外神主请求派兵支援。
“本当为强攻江南，幸得郎君那时寻上门来，一通瞒天过海的妙计，带走了江南兵镇主官主将，也将李明宇带回了江南……”
李明义将他的肩头重重一捏，满脸感慨与欣喜。
“东方郎君居功至伟——你是本王的福星啊！”
他强作一笑，苦涩拱手，咬牙自谦：“余所求不过妻儿，和朱桓的那笔钱，私欲而已，何敢居功？”
寻吴山王合谋时，他怕吴山王多疑，除却救出妻儿，还自称要贪朱桓的钱，江山则拱手送给吴山王。
吴山王两眼几眨，朝他面前一个探首，满眼好奇地问：“咝，说起来，朱桓的那笔钱……现在何处？”
见其眼中精光一闪而没，他镇静笑应：“在海外南洲象郡，于一处藩部里面藏着呢。”
吴山王将脸一偏，笑吟吟地眼珠两转。
“在海外藩部藏着？郎君去长安救到人后，径直去海外取了就是，又何必辛辛苦赶回江南？”
他喉结悄然一滚，紧张应声：“君子当信守承诺，将皇帝送到大王面前，方为始终。”
吴山王盯着他笑了须臾，冲他一个扬首：“要不这样，你也别取财了，本王封你一个异姓王，邀君与本王共享江山可好？”
话中有话？他脸色一沉，悄然将袍子一攥，不肯应声。
运到南洲象郡藏匿的钱，是他自己的。
藏在江南各处州郡的钱粮物货，才是朱桓的。
他的那笔钱，是他十多年刀口舔血、越洋渡海，昧着良心帮朱桓经营江南商行分来的，除了来之不易，还是他留给家人的护根养命钱！
吴山王两片嘴皮一碰，就想轻松拿走，拿去豢养践踏江南的蛮犹儿？
一文也休想拿走！
“是这样，本王虽受神主庇佑，天兵神将花使的军饷却得本王来出。要不朱桓的那笔钱，就当是你……献与神主的礼物？往后，本王的就是你的。”
“余不通文识，也不通战术，文难成武难就，难承大王重用！”
吴山王直起了腰，眯眼看他，眼下两团黑晕聚成两抹玄深杀意。
“本王坐拥六十万天兵神将，江南已半入本王囊中，你久居的姑苏、常州，本王伸手可撷。只不过，为了给外头那些将帅留几分公田，尝尝甜头，本王才一直留着未取……”
见他眼睫频颤，呼吸急促，吴山王又将话将头一转。
“对了，你冲冠一怒为红颜，想必你的那位娘子，必定是个妙人儿，有劳明日将她带来，让本王瞧瞧新鲜！”
他眼帘惊骇一抬，未作半分迟疑，霍地一掀袍子单膝跪下，冲吴山王抱拳仰眸。
“余乃是自谦过头，未尊大王抬爱，莫说那笔横财，纵大王取余性命，余亦双手奉上。”
“好。”吴山王大笑，双手一伸将他托起，“那本王不客气了，明日就遣人去取来那笔横财。来人，将圣汁呈来！”
话音才落，堂屋侧面的耳房里便传出一通凄厉婴啼，啼声伴着喉咙里拥堵的溺水声……渐消渐弥。
他心生惊疑，几忍不住霍地扭头看去，见侍者已手托琉璃盏出来。
盏内殷红的汁液随侍者步伐轻轻晃荡，虽仅小小一盏，却在他眼里荡漾成一片浪涛澎湃的血海。
眼眸怔骇出神间，吴山王已取盏斟了两杯，递一杯予他，一杯自持。
“此圣婴为神使在城中精挑细选，寿不足六月，正为圣汁大补之时。早年，本宫被困吴山几欲疯魔，重病一场落下病根。神使来后，教了我这治病延年之法。”
吴山王手捧碧血盏朝他一举，郑重相邀。
“陪本王饮下圣汁后，你就能得本王引荐，成为神主的仆人。往后，我二人便魂命相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捧着碧血盏的双手剧烈颤抖，目眸沉陷于盏中的血色汪洋，呼吸急促，眼眸噙泪。
见他面色苍白，眼中噙泪，嘴唇剧烈颤抖，当已知圣汁来处，吴山王便柔笑安抚。
“生死皆由神主掌控，此圣婴献汁以后，魂魄会飞去神主身边随侍，此乃无上荣光，你又何必伤心！”
他煞白着脸连连摇头，语不成调：“余、我，我不行、不行……”
吴山王不悦，将手一收，扬眸望向神像缓声：“神主勿怪，当是今日圣汁不够鲜美，使他难以下咽，容我再为他择取几位圣婴……”
“不必！”
他咬牙移盏就唇，几喘之后一阖眼帘，抬高琉璃盏，颤抖着嘴唇生吞猛咽……再将空盏倒悬。
“好，痛快！”
吴山王赞罢也一饮而尽，搁盏之后问：“那个李槿年，当真死了？”
他捏袖拭着嘴边的殷红，抑下腹内翻江倒海，勉强笑应：“余亲眼所见，但尚无定论。”
“对了，你那夫人？”
“哦，内子已有孕身，见不得血腥，余遣胞弟送她去了姑苏安身。”
“那就恭喜你了！你且在我身边吧，逼李明宇禅位之后，我要让你看着我，亲手将李明宇一片片剐了，直至血尽而亡，也算是帮你报仇了。”
“不不不，大王，皇帝还不能杀！”
“本王在吴山艰难捱了二十六年，等的就是这一日，为何不能？”
“江南富庶，境内约摸有六千万人丁，虽天兵神将能血洗扬州，可若想将人丁全都屠光，只怕难为。何况，此举必引军民奋起还击，徒增阻力尔，倒莫如尊奉皇帝……”
说话间，他喉间腥甜翻涌。
勉强数咽，咽得眼中泪花涟涟，方才又劝。
“禅位那日，大王可率百官恭请皇帝露面游街，打消百姓抵抗心思，再一同参拜栖灵寺，以示帝位乃天命所归，受万神庇佑。尔后每下一城，大王便带着皇帝行幸几回……待景国全境在握，要杀要剐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