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41)

  “哼!”

  吴山王郁愤冷哼,眼中杀气横溢,手指重重摩挲鎏金指套。

  他紧张待其决定。

  “就依你所言,暂且留他狗命几年。”稍待,吴山王倏地扬手,又笑向他道,“城里尚乱,暗杀天兵神将的刁民日日皆有,本王就赠你两百天兵,护你周全。”

  是护他还是监视,他心知肚明,却只能领了这份“大恩”。

  尔后,吴山王又细问攻入长安之后情形,和回程时经历的种种。夤夜时分,方遣一队蛮犹儿送他到客房安歇。

  自内上好门栓,他便是一个转身,疾冲几步四寻后,猛地扑跪到屋内的痰盂前,双手抱着痰盂连声作呕。

  直吐得五脏作痛,肝肠寸断,泪流满面。罢了,他恍眼望入痰盂,盂中血红一片……

  不堪再看,他将痰盂松开,才踉跄起身,房门就被叩响,便想起了裴青芙的邀约。

  正不打算回应,就闻晏云洵在门外小声:“姐夫,你回来了?开门。”

  他跌跌撞撞走过去打开客门,又软手软脚返回屋内,到桌边麻木着双眼坐下。

  晏云洵在宴席上,被逼着吃光了那所谓的“献肉”,被安置歇息后也在屋内吐了好几回。

  煞白着脸坐到他对面,云洵空洞着两目 ,怔忡着嗓音问:“姐夫,这些胡蛮儿……真不是人啊,真不是人!姐夫,我们逃吧!”

  畜生才会同类相食,人何可为?

  他取壶斟茶,连饮几杯方才冲淡口中腥甜,搁杯后虚弱摇手。

  “不、不逃,你明日就离开扬州,借口我会替你想……”

  “啊,你要我去哪里啊?你和玉衡不走吗?两位嫂嫂不走吗?”

  “走不了啦!你替我送一封信,先去楚州核证李槿年死活,他若活着,将信给他,若死……你就去长安,将信送到方邑尘手里。”

  有两百胡蛮日日盯梢,他便要逃,也非眼下可行。

  人虽难逃,可若想劫他的钱,去豢养蛮犹——做梦!

  离京时,长安城四面八方的城门,全都被李玉烛授意打开,故意放身染瘟疫的百姓四散逃命。

  北方此时,想必除了瘟疫蔓延、除了朝中缺钱,只怕还缺粮少药吧?

  第193章 向阳而生

  “胶州蛮犹大军复又登岸, 势如破竹一路反推至山海关,若非你自作主张临阵脱逃,致几十万戍边军户群龙无首,眼下局势何致于此?”

  “皇都被破, 帝王被掳……我万里迢迢抄海路拦截叛军、营救皇帝, 却被你说成临阵脱逃?”

  “那你拦截的叛军何在, 营救的皇帝又何在?你不仅没能拦截和营救,倒葬送了浙西舟师百余艘战船,自己还重伤险亡……似你般的鲁莽性躁之人,何堪承托景国江山?”

  王皇后气焰滔天, 重重一拍书案,横眉怒指案前横人。

  案前,李槿年脸耳齐齐涨红, 朝她隔案怒瞪。这口气几咽不下, 反在心头烧成连天大火, 烧得他抬脚就是一记猛踹。

  被踹断桌腿的书案, “通”地一声倾倒在地, 骇得王皇后一个仓促后退, 挪脚避开砸落下来的碧玉砚台。

  “再说一次, 本王要亲自带兵南下, 营救……”他气息几喘, 将那个日思夜念的名字咽下,“营救皇帝!”

  “那本宫也再说一次, 你立时动身赶往北境, 将关外的胡蛮赶下海去,撵回他们冰天雪地的老巢!”

  他眼眸朝皇后冷傲一睨,“想要山中无老虎, 猴子称大王?你只是皇后,军政朝务皆轮不到你来置喙。”

  王皇后亦仰高脸鼻,冲他寒声回敬,“你也只是秦王,并非储君。皇帝不在,自然是我这个皇后说了算!”

  方才那一脚,稍稍泄了心头火气,他将紧攥的拳头一松,将双手反负,冲王皇后冷问:“你三番五次在朝堂上作梗,力阻本王打去江南营救皇帝,莫不是……你想牝鸡司晨?”

  被“牝鸡司晨”四字激怒,王皇后怒而回敬:“琅琊王为国战死,你便想欺我王家无人?他家是被屠戮殆尽,可我王家旁枝别系有的是人才。军政也好,朝务也罢,还轮不到你一个乌蒙野种来为所欲为!”

  话落方觉失言,王皇后眼眸失神一散。

  想要在口头上转圜回来,却见他低头一失笑,又抬眼幽看冷问:“皇后这是想,替你们王家人……谋朝篡位了?”

  李家血脉,除了谋逆的李玉烛,仅余他一人。

  王皇后把持兵权不松,还骂他是乌蒙野种,无权接手军政朝务……不就是想谋朝篡位?

  “本宫一时气话,却也是被你逼的!较之江南,山海关离中原更近,北拒胡蛮还是南下救君,你我孰是孰非,朝臣自有论断。”

  “本王说了,已经送信求请乌蒙出兵北境代我御胡,本王则率兵南下救帝。本可南北两头出击,偏你极力阻我南下……你意欲何为?”

  “事有缓急之分!你听好了,本宫再说一次,山海关较江南离京更近,自是要先御北敌,再南下救帝。”

  王皇后再次冲他倨傲仰眸,拿鼻孔看他,一字一句往外吐。

  “西北军户各部将帅已齐聚咸阳,只消本宫一句话,立时就能率各部军户奔赴北境。你去与不去并无大碍,真当我西北军户里无一帅才?”

  “本王若是不交兵权,你奈我何?”

  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天下兵马,眼下皇帝不在,纵王皇后在朝中兴风弄雨,能奈他何?

  “那就三日之后,在朝堂之上,当着所有文臣武将的面,本宫同你见个真章!”

  他将牙关几咬,暴喝应战:“好,就依你所言——”

  话音未落,他抬脚将半倾的书案又是狠戾一踹,在“嘭”地一声巨响中拂袖而去,将这个面色红润,底气十足的妇人抛诸脑后。

  长安浩劫之后,皇宫内外尸横遍野,此妇藏身司天院密室,未受半分损伤。

  叛军掳帝南下之后,藏身司天院密室的朝臣外察见城中再无叛军,当即尽出理政。

  此妇却在密室内谨慎藏了半月,在朝臣们千请万求之下,始才出了密室。

  叛军撤退时,大开八方城门,放城中百姓四散逃命,致长安几成空城。

  恐瘟疫扩至全境,朝臣向她请旨,求派人手去长安四处关隘设卡,阻止百姓逃往异地。

  她却只顾迁都咸阳,在朝堂上向朝臣们日催夜念,生怕染疫死了。

  楚州一战之后,他被火炮气浪击飞落江,五脏六腑皆伤。

  虽被浙西舟师都虞候吴万禾带人救起,却又遇楚州刺史带兵追剿他这个“逆王”。吴万禾只能带着百余水师浴血奋战逃出重围,抬着重伤昏迷的他北上回京。

  被李玉烛和江南叛军蒙蔽的楚州刺史,却带着人紧追不放。

  幸亏宋青阳带人攻下小股叛军留守的潼关、函谷关,一路乘船南下追击叛军,在临淮遇上吴万禾,他始得救。

  他重伤难理兵政朝务,嘱宋青阳沿秦淮至长江一路,向沿途州郡官员诏告长安之乱,揭李玉烛裹挟天子南下的谋逆之实,顺便募饷募兵。

  他则回长安暂养伤情,与京中朝臣共议南北御敌大事。至京方知,王皇后已经带着朝臣迁都去了咸阳。

  赶去咸阳之后,因他养伤于宫中,由王皇后全掌军政朝务倒也无碍。

  只他万万没料到,前日自己的伤药,经小内监试了一嘴温烫,等候汤药放凉的间隙,小内监竟捂着陡然水肿的喉咙倒地挣扎。

  小内监仅只饮了半勺,却在夜里泻泄不止,去了小半条性命。尚药局医师赶来救治后说,其症候与巴豆油中毒类似。

  他便想到了阿母的病症,也是这般昏迷窒息经月,最终泻泄而亡。

  咸阳宫较长安小了不少,挤住着数百官员和官员家眷,王皇后与他共住一套合院,衣食汤药只怕也是由王皇后经手。

  他当夜命覃原带人去膳房捉人,却为时已晚,为他煎药侍汤的小内监,已在罩房里上吊自尽……他便猜透了一半。

  还有一半,他委实不想通,此时此际,王皇后为何要谋害他?

  为了攀上他这根李家皇室血脉,王皇后软硬兼施,信来信往纠缠他数年,甚至下毒害死绝不松口的阿母,只为逼他迎娶王裕英,扶他坐上帝位,以永保王氏富贵荣华。

  王裕英已有孕在身,还外宣是他李家的龙种,王皇后却为何又要害他?

  今他拖着未好的伤躯,来同其商议南北御敌大事,她却依旧左推右阻,死活要他立时出发北境,置江南和皇帝不顾……这毒妇的葫芦里,又装了什么毒药?

  母仇未报又来害他……毒妇命不久矣!

  父与妻子陷身敌阵,急待他营救之际,毒妇却来同他争夺兵权——找死!

  大步走出这方院子,他忽觉喉头腥甜,几抑难下,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立时眼前泛黑,手扶院墙方才站稳。

  “大王,大王……”

  覃原等人愕然一惊,立马跑过来扶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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