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39)

  心里掂着乘马车同去赴宴的江南将帅,揣摸他们同裴青芙做了何样的妥协,往后又有什么打算……是以更没心思去看。

  坐在他身边的云洵却一直掀帘外眺,口中碎碎念念地扰人心烦,被他黑着脸喝止。

  “姐夫,城里竟有一半是胡儿,这些杂胡杀了我江南多少百姓啊?”

  “当街杀人分尸如宰牛马……这些畜生心可真狠!”

  “把帘子放下!”

  街上惨象看得心头难受,晏云洵眼不见心为静,一路不再挑帘外窥,却忍不住又在他身边碎碎叨叨。

  “姐夫,眼下如何是好?”

  “姐夫,我可不做蛮犹儿的走狗!”

  “斗死也好、斗活也罢,皆是我们华夏儿郎自己的家事,吴山王却引这些蛮犹儿入境,他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姐夫,要不……我们逃吧!”

  他忍无可忍怒斥:“闭嘴——”

  马车进了扬州府,再也容不得逃避,他不得不看。

  他与云洵,和那帮江南将帅被训吼着排成一队,左右被红毛碧睛、黄头绿眼的胡蛮押着走入扬州府。

  早年雇船行商于海内外时,他常与胡蛮做交易,却因祖先旧朝之故,不肯与胡蛮过多言谈,只由雇佣的译官来回译语。

  眼下,这些占祖地、霸祖田的胡蛮复又侵来,怎能叫他不两手紧攥?

  还未进到府内广殿,细碎的振铃声混着阵阵击鼓声,便一通接一通地传来,絮乱得扰人心脉。

  他闻声不解,身子前后的江南将帅亦不解,却不敢相互攀谈。面面相觑之中,队伍行进到广殿,眼前的情形将众人骇止。

  被火把照亮的广殿之中,扬州府中的宣令台上,堆着一大蓬尚未点火的柴堆。柴堆中间坚着一支木架,架上钉着个衣袍褴褛的男子。

  男子双臂排开,手掌被钉在木架上,软垂着头,乱发遮面。

  纵衣袍破碎,却能借着灯光和火把光照,辨认出其身上衣袍为从三品紫色官服。

  十个头戴牛角、角上持彩,顶插雉尾,身披彩络的蛮犹儿,正围着宣令台又蹦又跳。

  蹦跳中,他们手持鹿皮鼓敲击不断,还时而跪地拜天,口作俚语祷颂……

  他僵行于队伍里,凝目这些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又朝宣令台上被缚之人望去,看得眼眸渐红。

  这情形,一如四百年前,胡蛮破关入西京,施火刑于旭朝末帝时……

  行至宣令台下,队伍被喝止,蛮犹儿强迫众人观看火刑,众人面色皆恐。

  祭舞跳罢,一巫叩拜完毕,将火把杵向浇有桐油的柴堆,火焰立时腾空升起。

  感灼烧之痛,架上缚者痛呻抬头,现出一张血淋淋的脸,陈宏青失口喊出:“张刺史,是张刺史——”

  张淮为扬州刺史。

  陈宏青节度四州兵马,与扬州刺史常来常往,私下里也分外熟络,是以认得。

  冲天的火光里,张刺史身躯在火舌中挣扎和扭曲,火却似烧在他身,痛得他脸色煞白;嘶嚎声如刀剑,刺得他紧攥的双手瑟瑟作颤。

  “献神礼毕,宣将军们进府入席——”

  一声不堪入耳的半生景国语,扯着嗓子飘入耳中,他们这才被带离这方惨不忍睹的宣令台,带入扬州府华丽宽敞的客堂。

  堂内灯火通明,席案两分列排,案上空荡荡,无菜无酒,唯有坐垫。

  众人失魂落魄入席跪坐后,在一通震乱心神的鼓点声中,头戴挂有彩绦的牛角,身着胡衣的吴山王李明义,被列队的胡蛮簇拥出来。

  李明义在堂屋正中的席案后落了座,双手扶上坐椅,扬眸朝堂内冷眼一觑,堂内立时鸦雀无声。

  “张淮不听本王号令,率部众反抗东来天兵神将两月有余,兵败被我天兵神将捕获。本王留他性命到今日,正是为当着诸位的面,送他魂魄去向神主谢罪,想必诸位都看到了。”

  随说,李明义目光遍览在座的江南将帅,嘴角噙笑,似在谈一件极其自然的小事。

  其年愈五旬,却貌若四旬男子。高准宽额,面白无暇,貌与乾元皇帝相近。

  唯独眼窝下晕着两团淤黑,加之头戴牛角,身着胡衣,纵然笑着,也显阴森骇人。

  右手于扶手上轻敲,尾指上戴着的细长鎏金指套镶金嵌宝,还高高翘起,在灯火中随五指敲击,璀璨生辉。

  “今请诸君过府赴宴,本王就是想听个准话,敢问诸位将军,可要学张刺史这般桀骜,由神使送诸君魂魄去见神主,永做我神主的魂奴?”

  话落稍待,见众人阴沉着脸鸦雀无声,李明义嘴角笑意换成了阴戾,冲场中胡儿扬声:“来呀,把将军们请去祭台……”

  “慢着!”

  东方玉台背脊一僵,一撑席案站起身,面上带笑,朝吴山王拱手。

  “大王,将军们道上舟车劳顿三月才抵扬州,不明前因后果,难辨内外局势,一时难下决心也是情有可原,还请大王……容将军们稍缓几日。”

  “稍缓几日?不必再缓,前因后果,本王说给他们听就是。”李明义拿眼一觑他,嘴角又浮上笑意,站起身踱到他面前。

  再环视场中人,手指他道:“此番举事能成,全赖东方郎君费心串联,本王许他借船借兵襄助你等,他则……携李明宇下江南,向本王禅位景国江山!”

  李明义的话音才落,额汗便从他额间密集冒出,如芒在背。

  众人也如他所料,齐刷刷抬头看他。

  黄历民性子躁,最先向他发难,重重一席案冲他咆哮:“东方玉台,原你果真是与吴山王合谋,却瞒得我等好苦。如此说来,太子定也是你杀的?”

  吴山王闻喝不悦:“是又如何?”

  陈宏青自席案后怔然起身,冲着他满眼羞恼地接话:“在东鳌岛靠岸补给时,你设宴请我等共议立都建朝,还力举我来接手景国江山,东方玉台……你可真是演得一手好戏啊!”

  “哦?”

  吴山王就站在他面前,扭首冷眼朝他一哼,问得他呼吸急促。

  艰难两咽唾沫,他垂着眼帘轻声自辩:“太子死后,将军们满腹愤懑,对余心生猜忌……为免诸位途中发难,余只能、只能暂出此策,以便稳定军心。”

  “哦!”

  吴山王眉眼悦然,伸出那只戴有指套的手,将他半倾的肩头重重两按,又扭首面冲众人。

  “神主已赐本王福泽天下苍生之权。眼下江南局势木已成舟,李明宇也已在本王手里,诸位断无回天之力。是要追随张刺史,还是向神主和本王表忠心……还请诸位立时决断!”

  黄历民浑然未听,只死死瞪他。听到“无天之力”后,登时起身离席,朝他挥着拳头大骂着疾冲过来。

  “东方玉台,你个畜生!亏我苦心费力赶在前头救你女人,你竟是如此待我?”

  “打死你这个杂胡,我打死你……”

  无需吴山王下令,监立场中的蛮犹儿当即冲上去,将黄历民扭按在地。被将刀架于项,黄历民口中犹骂不休。

  吴山王不耐听,淡喝:“拖出去,将他献与神主。”

  他闻骂阖目,闻令又急忙拱手代其求情,“大王,余来回皆是瞒着他们,是以怨不得黄将军生气。何况黄将军手中战船数百,甲兵数万,还极为擅长海战,还望留他一命。”

  虽他代为求情,黄历民却讨骂不休:“与其在你们这些杂胡手下求生,倒莫如当头一刀,给老子一个痛快。”

  “好,本王就给你一个痛快!”吴山王语气轻闲,环视众人,“你们也是,愿意留的就留下,想走的就请走罢。”

  蛮犹儿松开黄历民,他一个撑身爬起,恨恨瞪他,“东方玉台,你还欠老子一万金,给老子记着!”

  讨罢,转身就朝堂门大步走去。

  只他前脚才跨出门槛,一声暴喝便伴着一道寒光凌厉劈来,被守在门外的蛮犹儿以弯刀枭首,首落身倾。

  齐断的颈口,喷出的血柱直勾勾射入堂中,骇得他身边的晏云洵蓦地站起身,煞白了脸,大张着眼眸怔看。

  讨债的话犹在耳,转眼黄历民就人头落地,脸上眼眸未阖,正直勾勾瞪着他,眼中怒意未休。

  瞪得他……将双手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贲张。

  见众人皆骇然起身,惊望黄历民尸首,吴山王甚为满意,负手笑问:“可还有谁要走?”

  陈宏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球几回急转,匆匆出席,提袍跪伏:“愿为吴山王效犬马之劳!”

  吴山王将目光从陈宏青身上收回,扫视众人,“尔等何意?”

  众人见陈宏青降了,便只能学样出席,向吴山王跪伏认降。

  吴山王大悦,将手臂一挥高喝:“甚好,请诸君回席落座,上献肉——”

  众人惊骇之下哪敢问什么是神主,又什么是献肉,直到所谓的“献肉”轮番递上席案。

  碟盏之内,盛着炙到焦糊的肉块,难辨肉为何种牲畜。待见肉块之内,竟杂有眼耳鼻舌,和斩成小节的指节……有人几忍不住,当堂呕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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