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05)

  她被唤醒起来,出屋去见。

  “可算见着你了,”朱岱大跨几步上来,言疾语快,“快收拾收进宫面圣。面圣之后,陛下会让龙威卫连夜送你出京,去益州久避,非召不得回京。”

  她愕然:“去益州,为何要送我去益州?我不去。”

  朱岱急眼,向她小声:“你有所不知,江南各大兵镇起事,杀了前去替换的将帅,各州各道新任的观察使、刺史、府尹也尽都被刺杀了,六万叛军已入洛阳,须臾就至长安。”

  楚昭宁头目一阵眩晕,抚额颤声:“你说什么?为何之前不闻消息?”

  “他们一路悄然过来,临洛阳时才被察觉。洛阳城内也染了疙瘩瘟,城中军民病亡半数,想要阻击却无能为力,遂后失陷。”

  她心头震痛,连连摇头:“为何、为何短短三月,就成了这般模样?陛下呢,陛下为何没有举措?”

  “朝中还有奸佞未除,屡向江南通气,百官又居家避疫,不便追查奸佞为谁。便连此前在城中投毒散疫的奸人,也还没能追查……敌暗我明,又被废了手脚,实在难防!”

  “不必收拾什么,带我进宫面圣。”她胸口剧烈起伏,霍地转身朝府门疾走。

  还收拾什么?

  她负着李槿年的重托,要代他照料好那个老头子。

  朱岱追来道:“也是,益州刺史会替你安排打点的。”

  她未言语,一路在车上面色沉凝,挑帘看长街上的绵长白幡,看风中飞扬的纸钱。

  纸钱混着杨柳絮,漫天飞舞,若大雪覆头。

  一滴眼泪不知趣,沿鼻翼滑下,沁入口中,又咸又苦。

  苦若老皇帝左支右拙的一生,苦若李槿年痛苦挣扎的少年时,苦若……华夏数百年艰难起伏的气数!

  缓缓阖上眼,她将泪水锁在眼中。

  往昔不识家与国相牵,今时全然了悟……覆巢之下无完卵!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不走,死也要与陛下相守,与京城百姓相伴。”

  进宫后,她提裙跪伏天子脚下执拗。

  短短三月,乾元皇帝已是须眉秃,面焦枯,气若游丝。

  却依旧揭被下榻,冲她疾行几步,抵她身前弯腰,手指窗外厉声:“益州有秦岭阻隔尚未染疫,且易守难攻。你已有身孕,去益州为我李家保住血脉,朕也已命令云阳县主动身去往益州,快走,走!”

  “秦王临行前,嘱我照料陛下……”

  她抬眸,冲皇帝摇头。

  “所以,陛下若走我就走,陛下若留我就留……若长安失守,陛下亡身敌手,我却遁身事外,无颜面对班师回京的秦王!”

  “你……”李明宇气得舌头打结,“他的话是圣旨?”

  “比圣旨还重!”

  “长安有驻军十万,且已命就近州府调兵十万驰援,你道朕这长安城这么轻撷易取?”

  “既然陛下能安,长安能安,我更不会走!”

  李明宇振声:“来人,来人……”

  她朝前膝行一步,双手死死抱住李明宇的腿:“若敢强行将我送走,我便就这一尸两命先行一步,帮陛下探探黄泉路。”

  李明宇胸口起伏,默然良久,方才哑声:“你怎是个……傻子?”

  她噙泪仰眸:“陛下拼却一生搏我族前途,落得个背负弑父杀母、妻憎子厌的下场,不也是傻子?”

  第172章 两肋生翼

  被她一句话说到动容, 李明宇深陷的双眸瞬间微濡。

  不欲她看,他转身背对她,沉声道:“琅琊王已出关去见河北节度使,会领兵于桃林塞阻击叛军, 你留着无用, 走吧!”

  “琅琊王?”楚昭宁眼眸愕然一张, “陛下不是说,去河东探查的琅琊王不知所踪么?”

  “他在遭河东节度使暗算,受了些许轻伤,却也逃了出来, 五日前方才回京。由他率领河北军户阻敌,长安必能安稳。”

  “那我更不走了。”

  “眼下不是你执拗的时候!去益州避上一阵子,待京中安稳了, 朕再派人接你回来。”

  “疙瘩瘟传播诡异, 许我早就染了。今日虽不发瘟, 或许进了益州之后就会发瘟, 陛下岂不是要我祸害益州百姓?”

  “你……”李明宇转身瞪她, “你油盐不进!”

  “将我阻在宫外头两三月之久, 生怕我将瘟疫带进宫来, 今夜却操心起了我的安危, 陛下也真是好笑!”

  楚昭宁犟嘴, 她跪得久了膝头发麻,便自顾自起身。

  “不准你进宫自有朕的道理。这皇宫里头躲着的, 尽是朕的股肱之臣, 若他们个个都染上疙瘩瘟,将来还能用何人治国?”

  “是,我之生死不足为念, 他们是景国之脊梁却死不得,何不将他们也都送到益州去?陛下乃景国之镇山石,何不也将自己送到益州去?”

  听她又将话头绕了回来,还就近来搀扶自己,李明宇无奈一叹,任她将自己扶回榻上。

  才往榻背上一靠,他眼风便悄然一垂,朝她小腹处一瞟,一瞟即收回目光,冲榻前侍立的朱岱轻声:“去,给她端一盅鹿胎血燕膏来。”

  她面色一呆,反应过来,伸臂将接旨欲离的朱岱拦住,拒绝道:“那物腥膻,我咽不下,给陛下留着。”

  为防瘟疫外传,长安封城将近三月。

  长安百姓每日消耗的粮米肉菜、药材,已将城中积存消耗几空,宫里的食材和药材只怕也甚紧张。

  好在长安就近城邑官吏领了帝命,日遣百姓以马驼驴载送粮药至长安城外,长安守军于城墙以绳索吊取,是以城中尚未断粮断药。

  “去!”

  李明宇断声轻喝,朝她萎黄的脸上打量,眼中心疼泛浮。

  “听说你这几月在外头,熬更守夜为百姓熬药煎汤……便是腥膻也给朕吞了,万莫亏了朕的孙儿。”

  楚昭宁面上一烫,垂下眼睫掩住眼中羞涩,便未再抗拒。

  膏饴来时,她本想离开榻前就食,李明宇却要看着她吃,虽一嗅便觉腥膻,却也皱着眉头尽都咽下。

  见她吃罢,李明宇方道:“夜深了,去偏寝歇下吧。”

  她将瓷盅递给身边的小内侍,拭着嘴角闪烁着眼眸问:“秦王那厢……可还安稳?”

  “他由来命大,死不了!”李明宇见她作态,知她担忧。

  她眼帘几闪,小心翼翼道:“陛下何不向秦王传个召令?许他能分些精锐带回来解京城之危。再说百万军户之中,哪里少了御敌关外的将军?”

  李明宇眉头一敛,斥道:“妇人之见!大战之时分兵,必会动摇军心。军心一溃,殊难再聚,何况还有河东节度使作祟,若蛮犹儿势如破竹闯进关来,景国全境将危!”

  她确实不懂什么兵法、军心,却也不甘,掐着手指头小声嗫嚅:“我只是担心陛下安危,担心、担心秦王安危!”

  分别三月,委实记挂。

  虽闻他安稳,可毕竟关外、长安这两起乱子,有着天大的区别。

  此前京中安稳,皇帝笃定会传位于他,他带兵出关御敌尚好。

  眼下国中危急,若京城有个一差二误,他这皇位——只怕就接不成了!

  “少拉扯朕!秦王、秦王,景国十万万百姓之性命,不比他紧要?方七千里国土之安危,不比他紧要?心中无大局,一心只为所爱之人筹谋……你还真不是我景国皇后的料子!”

  被皇帝点中心事,又斥她无皇后之质,她虽心头羞惭,却也犟嘴。

  “我心头是没什么大格局,只是想着,若京城失陷,陛下又尚未宣立秦王为储,会被坏人使乱子的……届时群龙无首,又岂是我这点小心思的事?”

  “你当琅琊王是无用的病猫,当长安守军是草做的傀儡?本说待他班师回来再立他为储,眼下这情形……朕已拟好圣旨,明日就正式废了晋王,宣立秦王为储,你可以放心下去睡了!”

  李明宇睨向她,也算得是给她吃了一粒“定心丸”。

  她心头这才算稍稍安稳,又左右一闪眼眸,厚着脸皮再问:“东方靖朝……那个小人儿何在?”

  皇帝不悦阖目:“朕嫌那小子吃闲饭,撵了他去尚药局切药煮汤……你问他做甚?”

  她起身叉手一福,小声道:“我去将他叫到偏寝来,若后头生了乱子,他在身边也好照拂。”

  皇帝一掀眼皮启目嗔她:“你也是有子的人了,却尽惦记旁人家的娃子,哪有当母亲的样子?”

  她咬唇未做反驳,再一福之后离开。

  李明宇遣朱岱率几个小内监跟着她,遂便于榻上阖目养神。

  这些日子,他与躲在宫中避疫的朝臣们,一同制定计策防控长安疫情,熬得身疲力竭。

  又闻兵祸迫在眼前,熬了几宿未歇,调兵遣将去阻击抵近长安的江南叛军,眼下心头已是气血翻涌,眼前黑晕团旋。

  江南数镇叛军,刺杀了他派去江南州郡的官员,矫称蛮犹儿犯境、京中兵变,奉召进京援护,一路通关北上,畅行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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