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06)

  唯进洛阳时,因洛阳距长安较近,洛阳刺史对京中时局也甚清楚,便在迎接大军时向叛军索讨诏书细看。

  见仅一纸太子手谕不见帝诏,心头警觉,向叛军细细逼问时,被叛军拔刀当堂刺杀,当日洛阳城陷……

  思来,他心头亦怒亦憾!

  百十年前,有人献他那位异族血脉的母亲于先帝面。

  其后,母后自他醒事起便日日耳提面命,要他牢记血脉归属,命他以蛮犹之天下大计为重,期兵不血刃,窃取景国这方唯余的净土。

  此计不成,混迹景国的江南蛮犹儿便以财物美色,积年累月收买、笼络朝臣,与江南财门勾连、祸乱景国财政大局,绑架景国朝政决策……

  他此生为帝数十年,兵权外落,江南财务更非他能掌控。

  在西北军户和江南财门之间,左支右绌抗衡几十载,今时向江南财门图穷匕见之际,便立见胡蛮犯境、瘟疫兴起……

  为谋景国江山,为覆华夏血脉,藏在背后的这帮蛮犹竟能潜身静心,布局百余年之久!

  他们似一群藏在茂林里的恶狼,就等着景国气息奄奄之际冲出山林,死死咬住景国的喉咙,吸光景国的血,食尽景国的肉!

  好在,想必王滕已从河北带兵赶往函谷关、潼关所在的桃林塞布防,只要将江南叛军阻在关外,长安附近州郡军户就能有足够的时间,驰来援护长安。

  江南叛军不足十万,且还是孤军深入,不足与西北军户数量抗衡。

  只要抵抗至李槿年平了边患,挥师回京,莫说剿灭人数不足十万的叛军,他还能把江南平了!

  心头杂念纷呈,沾枕一阖眼眸就觉天旋地转,牵他意识向黑暗深处滑沉。无垠黑暗之下,好似藏着万丈深渊,若是沉入便不复再醒。

  他便在挣扎与困顿中时而惊醒,时而沉迷。

  意识沉陷到卯时,忽闻黄门郎惊慌来报:“陛下,贼兵已逼近长安城,陛下——”

  他霍地撑身坐起,深陷的眼眸无措瞪大,满脸难以置信和困惑。

  不到五日,叛军竟攻破关隘连夜入京,难不成贼兵腋下长了肉翅,从王滕大军头顶上飞了过去?

  -

  “扑啦啦”的破空声,自道侧茂林中连片响起。

  夜鸟纷纷自枝巢掠天腾起,如墨云般聚集后,盘旋于古道上空,久久不敢归巢。

  古道上蹄声隆隆如雷,金戈铮铿如潮,夜行大军蜿蜒如龙。

  这算不上醒耳的夜鸟惊飞声,和道侧林木被撞的簌簌落花声,却引得压阵在后的一员将领,仰颈侧目看顾。

  其衣甲与身边叛将无异,脸上却多戴了一张,五官呆滞的铜人面具。

  惊蛰九尽桃花开。

  如漆玄夜,被古道上如龙的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于是落英缤纷的桃花,得以落入他古铜色的眼洞中;□□玄马掠林而驰,清甜的桃香也便袭入了古铜色鼻洞里……

  只看得须臾,他便落后了些许。

  他身后,两个同样以面具遮颜的将领,打马上来。

  一个笑声相问:“姐夫,这天上有甚好看?”

  一个沉声相催:“哥,加快两鞭,你阻道了。”

  桃林塞道算不得开阔,七万江南叛军的队伍蜿蜒绵长,又为急行,稍稍迟疑便后会阻了后头人马。

  他便落下戴着面具的脸,收回左右顾盼的眼眸,双腿一夹马腹,呢喃轻语:“想必你的那株梨花,已经开败了……对不住,是我回来晚了!”

  第173章 魂断长安

  回来晚了的, 还有函谷关守将面前,目眦欲裂琅琊王王滕,和他身后汹涌入关的三万军户人马。

  “为何放叛军入关?”

  “大王,末将、末将……不知其为叛军!”

  “不知?本王之前再三叮嘱你部, 除本王之外, 万勿放任何队伍入关, 你却说不知?”

  “他们持太子手谕叩关,所以末将、末将……”

  “函谷关离长安何近,李玉烛之作为和今时之下场,莫说你一点也不知情!他与江南叛军是何干系, 莫说你半点也不清楚!还敢口称太子、敢认他的手谕?说,你可是被叛军收买了?”

  “末将若是被叛军收买,必定将大王阻在关外, 还何苦放大王进谷……”

  守将的自辩声被一道雪光捅断, 面色立时痛苦一僵, 又眼眸怔怔一垂, 呆望深扎入心的腰刀。

  王滕猛地抽回染血的腰刀, 带出一道飞溅的热血, “铮”一声还刀入鞘。

  守将“嗵”地双膝跪地, 一滞后身子前扑, 不甘心的脸, 压在了王滕满是泥浆的皮靴上。

  其身后,函谷数百关守军, 惊恐地乱纷纷跪下, 口中求饶不断。

  王滕一脚踹开守将尸身,一个飞掠翻身上马,怒指场中惊魂未定的函谷关守军, 张目暴喝:“张贺,你审问他们,再点一千人留下换防。给本王守好函谷关,一根鸟毛也不能放进来。余者全都上马,随本王速速撵上!”

  话音一落,他手中马鞭已经高扬。

  怨他回来晚了,也怨函谷关守将,轻易就放叛军入关。

  如斯关头,无论守将是李玉烛被收买的,还是误信叛军狡诈言辞,都是死罪一条,况他已无暇听其自辩。

  此前,他虽仅从河北诸郡调集到三万兵力,可通往陕中的函谷关、潼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心头也算笃定。

  本拟,入洛阳暂休并补给干粮,却在洛阳城十里之外,闻听洛阳失陷,无后备粮草可援。

  身前,直入陕中的江南八万叛军,阻了前路。

  身边,星夜兼程的三万河北军户人疲马乏,饥肠辘辘……

  是以——他得与江南叛军抢时间!

  只要潼关守将不放叛军进关,便能将叛军,阻在函谷关与潼关之间的桃林塞,将叛军包作瓮中鳖!

  三万河北军户的马蹄声,闷雷般碾过城池,冲出内关,又轰隆隆海啸般扑向桃林塞的漆黑官道。

  见前方天际隐有火光,想为叛军所处之地……也不知叛军是否已经冲过了潼关?

  驰行未几,前方斥候来报:“禀大王,江南叛军约摸七万人众,叛军——已过潼关!”

  王滕勒稳不安刨蹄的马匹,身形左右颠晃,喘着粗气抬起头,朝前方隐在玄夜里的巍巍潼关眺目。

  他满额满身的热汗,被三月里的夜风一拂,未觉凉爽,还愣生生拂出彻骨彻心的寒凉。

  潼关守将……竟然也放人了?

  “陈先锋何在?”几思,他朝前头高声,“召他过来!”

  抵近潼关时,火把通明的潼关城楼上,守将诸军朝楼下乱纷纷喊问:“来者何人?”

  城楼下,先锋将士们也乱纷纷高声回应:“江南东道节度使麾下余部,速速开门,免得误了我部驰援长安!”

  城楼上,守将高声质疑:“尔等□□皆是千里马么,本道你等明早方至,竟如此之快?”

  城楼下稍滞,随后一先锋高声笑应:“就算跑死,也得赶来啊!”

  守城主将扒开倚垛问话的兵卒,朝城楼下警觉巡目,见城下队伍未打旗幡,左右一轮眼珠子,警惕问话:“你部多少人数?”

  城楼下诸先锋相递眼色之后,陈先锋硬着头皮回答:“三万!”

  队伍里火把照烧,亮得彻天彻地,人数是瞒不住的。

  守城主将警觉眼神化为释然,冲身边守城将士,松快一挥手:“对上数了,是他们!去,开门去!”

  沉重的城门被绞索吊起,在“吱嘎”声中徐徐大开,城楼下三万人潮水一般涌入,霎时杀喊声冲天响起……

  杀声里,王滕率领三万大军,风掣电驰般从内关驰出。

  这些潼关守城叛将、贼兵,不配他留下来亲手清理,留八百人清剿足以!

  若无在潼关“自报江南家门”这一试,他尚不知函谷、潼关守将之所以放他进关,是将他误作江南叛军断后的三万余部!

  两关守将——早就被收买了!

  也不知李玉烛、朱桓是于几时,布下了这歹毒的局!

  全军未打一只火把,就日月星辰之光驰行未几,打前阵的牙将王岩听斥候通禀后,勒马掉头来问:“大王,现下叛军距我仅十五里地,如何安排?”

  “可有见叛军虞候殿后?”

  “叛军为急行军,虞候仅在距叛军十里处警戒迂回。”

  王滕猛地勒住马,于马匹喷鼻喘气声中朝前方眺目,将眼眸微眯。

  这么说,他这三万人马,尚未被叛军发现!

  前方叛军队伍照天烧的火把,将长安郊外的天空烧红。

  火海一路烧进他敛紧的瞳孔里,烧得他胸口急剧起伏,须臾后当机立断:“加快行军,一旦接近叛军立时冲阵,无须待命——”

  唯今之计,唯有冲阵穿插过去,去长安城与守军汇合,再遣人去山西、山东调兵驰援长安!

  以头打尾,他占优势。

  攻其不备,他占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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