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04)

  李槿年执缰轻唉:“旭朝有理由不惧。彼时旭朝乃天下共主,在西贺洲立有卫所、留有重兵,未料却难挡蛮犹四计。最后的那位旭朝天子,便践了‘君王死社稷’的诺言……可怜!”

  木诺舟将嘴两嚼,不以为意:“武德不济,城破则亡君,有何可怜?”

  他一默,幽思着轻声:“帝不逃,与城中百姓共生死。城破,帝被蛮犹儿拖出皇宫定在木架之上,放火焚尸,后还被蛮犹儿分食。惜其临终还高喊‘任贼分列朕尸,休伤百姓一人’……何不可怜?”

  又一叹:“纵帝以命相护,蛮犹刀下,百姓依旧无一活口。军民帝臣百万尸骨,被蛮犹儿高筑京观。肉烂尸腐之后,蛮犹儿于白骨之上建魔庙镇魂……何不可怜?

  再一叹:“其太子俊美儒雅,为蛮犹所妒,便以铁皮焊面,囚其于地堡之下几十年,终还是难逃一死……何不可怜!”

  木诺舟方口大张,口中牛肉落下马去,惊问:“蛮犹儿果真食人?大王将来也会做太子,若是兵败被俘,岂不也会被蛮犹以铁皮焊面?”

  “史实无虚!本王无有那位太子的玉貌仙颜,蛮犹儿必不妒我。若落蛮犹之手,顶多是被分食而已。”

  “奴与大王有几分相似,是以大王不必自谦!若是兵败,我就顶替大王让蛮犹掳去,将我分食。”

  闻话,李槿年忍俊不禁,却也朗声应他:“是,你俊美、俊美……否则那个小妾,也不会大着胆子与你苟合,还舍命救你。”

  木诺舟面上笑意,因话凝冻,眼眸怔怔。

  李槿年见他模样,料知说错了话,勾起了他心头的伤,便打马前行长声抚他:“你曾杀过本王好些押粮兵,往后当以蛮犹之首级,百倍千倍地给本王还回来。指不定……还能混个将军来做做。”

  木诺舟自伤思中醒神,一手捏肉一手执缰撵来,长声应他:“喏!”

  他斜眼一觑:“话说,你拿什么取蛮犹首级?”

  木诺舟一拍背后箭囊:“使箭。”

  他摇头,冲马后携甲带槊跟随的皇甫辰道:“将本王的盘龙银槊扔给他,让他耍上几日。”

  皇甫辰兴冲冲将槊头槊杆取来拧好,在马上朝木诺舟扬手一抛:“马奴,接住!”

  马槊在手,沉甸甸压人。

  木诺舟将这寒锋银杆的盘龙槊,上下打量,看得眉眼飞扬:“闻听马槊造价靡费,唯将帅才有,一直欲见……可真是得劲!”

  他眼望山脉朗声:“那你就多多杀敌,多多立功,等你做将军,你也会有的!”

  木诺舟双手将马槊“呼”地凌空一横,锋指陇山,兴奋暴声:“喏!”

  山脚有花正开,浓紫一片,惹人欲爱。

  他纵马驱入浅矮花丛,翻身下马,弯腰撷花一朵,见此紫花为六瓣黄芯,却不认得。

  便拈花在手,怔怔出神。

  长安怀仁坊中的小梨院,花圃中的木槿花虽未含苞,想必已经抽枝绽叶了罢?

  -

  楚昭宁未料,这才春时,种在梨院的木槿花竟然开了。

  她弯腰探头,朝院中花圃惊喜打量时,花苞竟就在她眼前一朵接一朵地从枝头冒出来,绽苞时“沙”地一声声轻响,有若玉碎。

  这玉碎的声音,初响于眼前,又响于身后,连绵不绝。

  她撷花一朵在手,惊讶回首。

  身后的院子,身畔的院墙上,竟然长满了木槿花枝,还一若花圃中一般,转眼含苞,刹那绽放。

  置身于花海之中,她恍惚过后,兴奋高喊:“张翼虎,张翼虎,木槿花开了好多,你快出来看啊……”

  未见其人,却闻唤声:“夫人,快起来了,辰时了。”

  她昏头昏脑睁开眼,身软气虚,几撑方才坐起身子,细软的发丝覆了满脸。

  拿手拨开青丝,方冲婢女疲声:“取我衣裙来。”

  那日送走李槿年后,帝便颁布了全城禁足令,京中瘟疫大兴……为凶恶万般的疙瘩瘟!

  是以,在这冬尽春来的三月里,她一直留滞在秦王府,不曾踏进宫禁半步。

  为阻瘟疫散播,帝命京兆尹在城中设病坊二十处,染者尽都送入。

  入坊之时,病者与亲友执手泣别,有若死离……也确为死离。

  此疾早患夕亡,身强可撑三日而逝。

  太医署医官医师、京中官吏衙役皆染,几致病坊无医可用,无吏可遣。

  更有传闻,驻防京师的南衙十二卫……亡者无数。

  因皇城死守密防染者出入,唯北衙六军尚好,宫中内侍尚好,皇室诸人尚好。

  帝若有召,仅遣宫外的金吾卫,与宫内的龙威卫传递消息。

  好在有罗天师献方,随后司天监领京中各观道长,当街熬煮防疫汤药,向百姓发放,疫势始得略微减缓。

  京中百官亦是煎服此方,只是留家不朝,防疫情散布。

  是以两月以来,楚昭宁不顾秦司马、刘长史劝阻,带着秦王府上下人手,忙着帮衬街上的道长煎汤煮药,累得日夜颠倒。

  李槿年临行前,嘱她照料皇帝。

  她没能照料皇帝,便将京中百姓,帮他照料照料。

  三月时日,竟未能遇见罗天师一回,心中颇为遗憾!

  回府时,她在外院设有灭瘟棚,命人将堵口遮面的药巾,置于火盆烧毁,熏艾半个时辰,方才许随扈人员更衣入府。

  可未料,她伸手拿取婢子递来的衣裙时,心头依旧泛起了浓浓的呕意。

  来不及招呼婢子取盆,她便俯身榻外空声作呕,呕得泪水长流。

  婢子见了,骇得连连后退,再一个转身冲出屋外,连哭带喊:“快来人啊,来人啊……夫人染疫了,夫人染疫了!”

  她手撑榻沿,嘴角挂着涎液,喘息着虚软抬头。

  疙瘩瘟来势凶猛,头痛、呕吐、咳嗽和高热齐来,早夕之间就会命丧魂断。

  是以,当刘长史和秦司马,带着府中唯余的一位医师赶来时,被她喝止在门口。

  “不许进来,将门掩了。”

  刘长史急道:“夫人,不可!”

  她喘息着厉声:“你是要我害死阖府的人吗?快都出去。”

  秦司马亦急道:“夫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等……如何向大王交代?”

  “此疫无药可医,你们皆有老小,徒劳进来送命做甚?生死有命,我若挺得过去,无需你们向他交代;若挺不过去,也不过是先他一步……”

  她语下哽咽一滞。

  三月以来,长安封城,雁杳鸿断,不知他生死安危。

  若她挺不过去,或能……或能与他再逢黄泉路。

  刘长史一哀,置若未闻道:“取药布蒙了口鼻。”

  随后,诸人将头面遮了,在她愤怒的驱赶声中,执意跨入屋内。

  医师强行拖过她的手,阖目为她拿脉。

  不过须臾,医师双眉霍地一跳,眼中惊喜一绽,结巴失声:“夫人、夫人有孕了!”

  又激动左右顾盼二吏,眼中灼灼放光,兴奋连声:“是三月之脉,是三月之脉……夫人脉象尺数滑疾,重按之散,胎已三月!”

  刘长史和秦司马俱喜。

  楚昭宁傻傻看着自己的手腕,竟然也呆了……她已孕胎三月之久?

  刘长史一喜又忧,沉声问:“可见疫脉?”

  医师笃定摇头:“余可拿性命担保!疙瘩瘟脉象,洪弦搏数;夫人脉象,滑而略带散意,乃为心包经脉,供养胎儿所致,非是染疫!”

  刘长史面上忧惧始才一空,朝榻上怔忡的夫人拱手:“乱局之中逢喜,且此喜尤大……恭喜夫人了!”

  秦司马却激动转身,跑到院子里,面西长揖高声:“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有后了……”

  她怔怔收回腕子,扼腕恍神。

  方才梦里,木槿花竞相绽放……莫不就是胎梦?

  一场虚惊之后,迎来的是阖府欢腾。

  只不过,刘长史和秦司马联手阖府的人,再也不许她踏出王府半步。

  可这天大的喜讯,却是要递。

  当日刘长史就抵皇城,求监门卫向皇帝传递喜讯,却未等来皇帝的回话,铩羽而归。

  楚昭宁倒能理解。

  眼下京中危急,皇帝必定忙得焦头烂额。且于陛下心中,云阳县主这个正妃已有身孕,她这一子便无足轻重。

  虽无足轻重,她却满心好奇和欢喜。

  李槿年从去年便缠上她,一味求她生子,今始有孕……也不知是个小子,还是一个丫头?

  又久久回忆。

  也不知腹中这个胎儿,是与他在哪一个白日,或哪一个夜晚稀里胡涂揣上的?

  又惊讶于,妇人有孕之初,莫不呕酸害喜。

  她也仅是前头呕了一回,能吃能睡。

  便手抚小腹,久久凝望……大抵此儿是来报恩的吧!

  入夜时分,她已安睡,朱岱却带着几个蒙面严实的内侍,前呼后拥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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