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燃着银丝炭火，香气氤氲，暖意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冰天雪地恍若两重天地。
她垂首立在帘内，叉手施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御前典书、尚药局女辅手楚昭宁，参见楚良娣。”
上首的暖榻上，良久没有声响。
只有一道沉静中带着狠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来回，楚昭玉方才阴阳怪气道：“呵，御前典书、尚药局女辅手，好大的官儿啊。”
楚昭宁垂眸不语。
她是来探查的，不是来同楚昭玉斗嘴的。
更何况，一面对这双带着狠劲儿的狐狸眼、和其连珠炮似地回呛时，她脑子里的条理会乱了方寸。
楚昭玉尖牙利齿，思绪和念头转换快如闪电，她由来不是对手。
见她依旧是锯嘴葫芦一个，一如往时在益州，暖榻上锦衣华服、云鬓巍巍的楚昭玉，朝榻前的宫婢一伸手，由宫婢小心翼翼搀扶下榻，虎视狼顾地环扫屋内人。
“除了这位楚女史，你们全都出去。”
婢女们退出暖阁时，楚昭玉也已抵她额首之前，弯着腰、噙着笑，若看猫狗般地朝她脸上打量。
“看不出来，你竟藏着一身狐媚好手段，诱得首屈一指的京华巨贾杜枕山，抛亿万家财、两重血仇于不顾，也救你出宫。他对你，可真是好啊！”
楚昭宁眼帘霍地一抬，狐疑不解：“两重血仇？这话从何而来？”
“你可知晓，杜枕山不名杜枕山，实名东方玉台？”
“姓氏东方？东方……”
楚昭宁眼眸微敛，又忽地眼睫一颤。
杜枕山遇刺受伤后，晏靖朝曾牵着她的手，闯进晏府后院的祠堂，烧香求拜晏家先人。
那时，她见香案上的牌位里，有着两位“东方”姓氏的灵位，一名“东方文旭”，一名“东方玉瑶”。
她收回神魂，睨着楚昭玉：“所以呢？”
“所以……他是东方文旭的长子。东方文旭受琅琊王迫害，阖家遭难，唯余他和胞弟东方玉衡。他的岳丈乃是东方文旭的挚交好友，死去的妻子乃是青梅竹马。”
楚昭玉手上缠挽着袖袂，斜眼瞟她。
“他潜伏数十年载只为报仇，却为你从暗地里冒出头来，置家仇于不顾，煽动数万百姓、上千商户围宫罢市，大闹京华……”
未待楚昭玉说完，她腿就软了。
她从未闻听，杜枕山曾惹下不逊于秦王闯下的祸事，还是祸乱京华的大祸事！
踉跄后退数步，她结巴否认：“你、你胡说，我、我、我不信！”
“他还闯皇宫，敲登文鼓叩阙，为你鸣冤，也因此惹恼了尚书令和太子殿下，今时身陷囹圄、生死难卜……不信，你回去问上一问皇帝。”
楚昭玉神情自若，语气随意。
她紊乱着气息，凌厉着目光问：“你同我说这些，有何企图？”
“往时是我看走了眼，我这姐姐，竟然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一点即通。”
楚昭玉眉眼愉悦，朝她附耳。
“两件事。你是尚药局的女辅手，给我悄悄送些附子和水银不过举手之劳。另外，每十日给我送一回信，将皇帝与亲信和朝臣之间的言行、动行，全都禀我。”
楚昭宁将头朝后一仰，震怒瞪她：“楚昭玉，你好大的胆子，也不怕我向皇帝禀报？”
楚昭玉伸手将她的脸轻轻一揪，笑着道：“我若胆子不大，只怕还是个烧火丫头！可你由来心善，何忍得那个痴情郎君和他的小痴儿，活不过这个冬天？”
楚昭宁咬牙寒声：“既然你这么说，他必与尚书令、太子私下结了暗盟。与我大婚，不过是为了给秦王下套。他自己造的孽，自当自己承受，与我无关。”
言罢，她转身就走。
未走几步，就闻楚昭玉在背后喟叹。
“他本打算带着阖府人离开长安，永不回来。却捧着一颗痴心，去朱继礼府上赎你，也正因如此，他才同意借大婚诱秦王上当，却落得个生死难卜的下场，楚昭宁……你何时变得如此狠心？”
楚昭宁脚步一滞，身子一僵，猝然阖上眼帘。
【作者有话说】
家狗年前动了一遭手术，年后又患恶性肿瘤，手术切除住院。本就事忙，它又令人万分煎心，一心难以三顾，拖延了更新，抱歉。
第159章 山水温柔
楚昭玉说得没错, 她发现秦王身份之后跑去晏府躲避，那时杜枕山确实说过，将要携全家去江南安顿。
人的眼睛最会说话，她相信杜枕山, 对她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可人心也是最复杂、最狠的, 被他借大婚的名义利用过一回, 自然少不了利用她第二回。
他与他们是一伙儿的！
他大仇还未报，李玉烛也还只是太子，江南那帮财门还没能占据景朝江山，还没能痛快吸吮景朝江山百姓的血……
“他区区一个商户, 竟能煽动数万百姓、上千商户围宫罢市、大闹京华、击鼓叩阙，布下那好大一盘棋局，耍出那好一身凌厉手段……说是为我, 我可不敢担当！”
随说, 她的思路随明。
虽心头震惊, 嘴角却噙着自嘲的笑意。
若是他们逼宫事成, 不仅秦王会死, 向着江山百姓的臣子们会死, 西北军户也会被断饷断供, 必然反击, 江山定掀腥风血雨……
她也瞬间想通, 为何抢亲结案之后，皇帝立时册封李玉烛为太子……原是为缓解逼宫险势！
更想通了, 为何那老不死的皇帝这般利用她, 为逼秦王服软就范，下作手段耍尽。
皇帝保住了李槿年，逼他迎娶了云阳县主, 就是稳住了西北军户的心——稳住了这柄悬于江南财门头顶的大刀！
楚昭玉阴阳怪气地接话：“姐姐就莫要自谦了！你的狐媚手段，不比你那夫郎杜枕山逊色，除了迷得他为你身陷桎梏，还迷得秦王为你神魂癫倒、生死不顾。”
“夫郎？朝廷已判我与他婚事作废，所以我没有夫郎！”
她立时截话，转身望向楚昭玉，目光清冷有如外面纷扬的大雪。
“再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他骗了我一回，令我景朝百姓险失明君，休想骗我第二回！”
见她如此一说，楚昭玉眼眸一滞，快步抵近她逼问：“明君？怎么，你可是听说……皇帝要废太子？”
她自忖说漏了嘴，将眉眼一垂不应。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你依旧是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楚昭玉眼眸寒森几闪，眼波在她脸上狠戾流转，嗓音幽寒，“姐姐，那就来世再会了……动手！”
喝声一断，未待楚昭宁反应过来，暖榻左侧的玳瑁屏风后面，冲出来五个彪壮侍卫。
他们携着凌厉的劲风将她扑倒，捂紧她的口鼻，压实她的手脚。
动作流云流水，眨目就将她制住，她毫无反应的时间和挣扎的余地，唯能梗着脖子，震惊且愤怒地瞪着楚昭玉。
楚昭玉蹲下身来，伸手于她面上轻抚，看着她狐疑地自言自语：“看你这双死鱼眼，和你死活不开窍的蠢脑子，你究竟是怎生迷住人的？”
楚昭宁目光怨毒，被捂紧的嘴巴里“唔唔”作声。
楚昭玉看得眉开眼笑，“不信我敢杀你？我当然敢了。你身为姐姐，一心攀高枝却成了奴婢，嫉妒我人生顺遂，又闻我怀了太子的血脉，陡然暴起袭我小腹，致我流血倒地。太子恰回，怒急抽剑将你砍了……”
“本宫心慈手软，就不动手啦。你们将她掐昏了，再将她杀了就是。”
李玉烛自玳瑁屏风后面转出，如风拂柳般走近来，轻垂眉眼看她，言语唏嘘。
“啧啧啧，可惜了这副好模样！本宫为将你收罗到身边来，曾派人跟踪了你好些日子，都怪那个乌蒙獠奴尽坏本宫的好事！玉儿，能否容本宫尝个鲜？”
她瞪着李玉烛，闻言眼眸一散，又转瞬变得猩红。
那回雨夜，她在长街上被匪人围堵，原是李玉烛在搞鬼！
楚昭玉一提裙子站起身，寒漠着眼眸将李玉烛望住，胸口微微起伏。
李玉烛见势将楚昭玉往怀里一搂，轻轻一揪脸道：“美人儿生气了？我本说将她杀了，你偏生要将她招来馋人。”
楚昭玉将脸一偏，负气寒声：“今时殿下若笼中困兽，出入不得自由，与宫外断了联系，任何人、任何事都当试着用上一用，这才是我将她哄来的原因！”
李玉烛轻轻拍了一拍楚昭玉的脸，笑容可掬道：“本宫也就是过个嘴瘾，看把你醋的！”
又朝压着她的五人一按手，“外头有尚药局的人，免得她闹，先掐个半昏吧，本宫再亲自动手。”
话落，侍卫的大手立掐紧了楚昭宁的咽喉。
手因下了全力而战栗，她的眼睫也在战栗，渐昏的神意也在闪烁，好似伏身在“张翼虎”宽阔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