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71)

  “往后去了长安,花花有什么打算?”

  “我想开一家香坊,制几味足以传世的香药,招个世间最好的郎子……咳咳咳……还想要儿女成双。”

  “放心,花花是有大福报的人,只要你将这病养好了,数不尽的福报等着你……”

  夜颇深了,团团萤虫绕着他和她身周飞舞,为他和她亮着萤灯照明。

  山间石路被照若银河,一路从他脚下铺到了天上,嗓音疲惫却满蕴着温柔,为她的灵魂做着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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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是有大福报的人,放心……本王定会给你自由!”

  秦岭山脉的南麓,巴山蜀道经过的深山之内,万木覆雪。

  李槿年坐在一涧山潭边的大石头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手中麦饼,看着眼前冰封如镜的深潭,悄声呢喃。

  他身边,枢密使和亲卫如临大敌,将他团团护住,好似生怕他要跳进潭里寻死。

  “取远绕近,带我们来此仅为饮马?何处没有水洼?”

  “越秦岭时被大雪阻路,已经误了好些日子。这天寒地冻,连路的风雪,偏生大王好兴致。”

  “走罢走罢,大王走罢!原本几日就可赶到益州,却处处磨蹭,这一路走得太慢了。”

  此起伏彼伏的埋怨声里,李槿年胡茬青油油的嘴一咧,手指镜潭笑道:“都说这潭底之下有条黑龙,我曾亲眼见过,想来看看它是否还在,偏生你们不信。”

  萧无念搓了几搓冻得通红的手,朝他叉手一揖,笑眯眯道:“真龙就在眼前,何须下潭去觅,动身罢大王!”

  李槿年将身上的落雪拂了一拂,站起身一扬手,将手里吃剩的麦饼抛入镜潭。

  “不见旧时龙,更不见旧时人……走喽走喽!”

  接过覃原递来的缰绳,他翻身跃上照夜白马,整了一整滚金边的玄狐大氅,将马鞭“驾”地一扬,衔首策马驰去。

  覃原也赶忙上马追去,眉眼无奈。

  往时大王行事雷厉风行,此行怎生如此儿戏,竟然领着数百人,来此山中深潭坐上须臾?

  可大王更令他惊讶的行径,还在后头……

  数百人顶风冒雪赶到葭萌关,已为暮时。

  葭萌关防御使张怀兆率众吏来接,将朝廷来使安置到官驿歇脚,还打算在馆中设宴款待。

  大王却马都未下,说了一声要去青莲观,打马就走,他赶紧带着亲卫们撵去。

  那回,他们奉旨进蜀地搜寻大王下落,就是在青莲观找到了大王。

  抵时,青莲观已闭观门。

  大王手牵马缰,站在白雪厚积的台阶之下,抬头朝观门眺望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本说去上阶叩门,大王却口中哈着白烟,牵马转身道:“罢了!走,回官驿填腹去。”

  翌日启程前,大王命他还清了,前回欠下张怀兆的百两金借债。

  其后,一路疾驰未作停歇。

  过了演武镇不久,大王打马离了官道,数百人不得不蹄声如雷地追着大王,进了离官道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子。

  许是雪大,村中住户尽皆避雪在家,闻声出来探看,见他们气势如虹地纵马驰而过,惊得俱都出来追看。

  抵一家篱笆小院外面,大王翻身下马,轻叩柴扉。

  柴扉一开,一个柱杖的瘸腿老翁现身。

  老翁见外头人语马鸣,声势浩大,骇得立时就要闭门,却被大王伸手抵住。

  “老伯,我春时偷过你家两枚鸡子,还压坏了你家半堵篱笆,今天是过来给你赔礼道歉的。”大王讪笑着冲老伯拱一揖,又冲他招手,“快拿十两金出来。”

  十两金饼被大王搁到老伯手里头,黄澄澄的,比篱笆墙头的积雪还要夺目。

  老伯震惊的老眼却比金子还要亮,亮得发直,怔怔地问:“这是、这是多少钱数啊?怕是不止两枚鸡子的钱吧?”

  又垂眸望向大王的腿,错愕地问:“那时你偷了老夫的鸡子,虽瘸着腿,却跑得跟只黄鼠狼一般快,眼下可是治好了?”

  “好了,早好啦!老伯拿着这些钱,也去将你的腿治上一治,余下的留着养老。那时多有冒昧,得罪了,我走了。”

  大王摇头一笑,朝老伯将手拱了两拱,又扬鞭朝身后白马一指,转身朝白马走去。

  本以为大王余路再不作妖,却又在路过石牛镇时,赖着要去一家小医馆,还只许他和两个亲卫跟着。

  大王右手抱一坛买来的剑南烧春,右手拎着一刀羊肉,缓步跨进医馆。

  许是时节寒凉,馆中伤寒病患众多,无人理睬。

  大王便挤到医患前头去,将酒和肉搁到医案上面,嘴还未张,就被正在搭脉的老郎中,眉眼不抬地赶撵。

  “老夫都这把年纪了,酒啊肉的哪还喝得吃得?治个病而已,破费什么,拿回家同你妻儿享用去。这么多病患,别挡了他们的道,也莫误了老夫的时间,快走吧!”

  他见大王咧嘴一笑,又埋首深吁一叹,笑着嘀咕:“……妻儿?”

  嘀咕一毕,大王抬起头,朝老郎中拱了拱手,一言不发转身,也未理会,老郎中在身后吼大王将酒肉拿走。

  陪大王走到医馆门口,迎面进来个脸庞清秀的小医郎。

  小医郎抬眸将大王一看,眼眸立时惊喜一闪,一声“宋家哥哥”就呼出了口。

  大王将手两搓,又笑着叉手一揖:“陈三郎!”

  陈三郎一把抓住大王胳膊,将大王欣喜上下打量,“大半年未见,宋家哥哥竟然荣达了?看你这穿金戴银的架势,是在何处发财啊?”

  大王头簪紫金小冠,额缠玄锦暖额,紫绫圆领窄袖夹袍,外罩玄狐大氅,腰系玉带……贵不可言。

  只这陈三郎居偏乡僻壤,没甚见识,不知紫服何其尊贵!

  大王笑着自谦:“荣华权势皆为虚妄,不足一提!”

  陈三郎笑眼盈盈眼眸一闪,踮脚往大王身后张望,羞涩地问:“宋小娘子呢,她可来了?”

  大王一默,绷嘴须臾唏嘘轻声:“她没来!说起来,那时就当将她留下,随便嫁与你或周二郎哪个,想必都会过得甚好。”

  陈三郎脸色一僵,恼了:“我家中桑田数亩,将来这医馆也是我的,却将我与周二娃比?宋家哥哥,可真是没眼光!”

  大王一笑:“不说了,我还得赶路。”

  陈三郎抓着大王的胳膊不松手,羞迟迟问:“那,宋娘子还来吗?”

  大王深吸一口气,强笑拱手:“往后若她得了自由,心中也还惦念着石牛镇,想必会来看望你们,告辞了!”

  离开石牛镇,大王再未作妖,一路直抵益州城。

  风雪如晦,饥寒两袭,本当在官驿歇脚,大王却带着他们,一路打听着去到楚玉香坊。

  一抵香坊门外,大王翻身下马仰头上眺,积在头顶肩上的落雪,纷纷下坠。

  香坊门口有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白雪,虽落光了叶子,却若玉树。

  见来了生意,香坊里数个伙计小跑着出来,满脸堆笑地招呼:“贵客可是来买香的?我等为诸位栓马吧!”

  大王仰着头,眉眼未落,自言自语般地问人:“楚昭宁的母亲……可是在二十年前……于此树轻生自缢?”

  伙计们满脸堆笑僵住,相互一对眼神,不悦上脸,不愿吭声。

  他立时上去暴声:“此乃秦王,回话!”

  他身之左右,薛顺谢安俱都将眼珠子一瞪,冲香坊伙计咆哮:“聋了?回话!”

  一个年长些的伙计吓坏了,哆嗦拱手应声:“正、正是。”

  大王这才落下目光,把缰绳往谢安手里一递,冲他道:“覃原,你跟我进去,你们都在外头等着。”

  香坊伙计见外头数百人,声势太大,且贵人来的目的不明,便赶在大王和他的前头,跑进香坊通禀。

  他与大王刚踏进香坊,一个眉眼警惕的半老徐娘迎了出来,叉手强笑一福:“秦王大驾光临,令敝店满室生辉,若是要挑选香药,如蒙大王不弃,我愿亲自为大王建言。”

  大王冷淡着眉眼问妇人:“你是何人?”

  “妾乃楚玉香坊主人,姓穆名云香。”

  穆云香笑容可掬地应。

  她出入益州高门贵户十多年,何样的官贵没见过,自然不会怯场。

  “本王不是来买香的。”大王走抵妇人面前,威凛了眉眼,“你可还记得,你有个名叫楚昭宁的庶女?”

  妇人眼眸精明两闪,立时抬袖拭泪,哽咽道:“我那女儿命苦啊!今年清明节后,她同我去青城山烧香,在半山被野豹叼走,尸骨无存……”

  话说一半,妇人错愕一滞,抬眸问大王:“大王……如何知晓我那女儿?所为何来?”

  “就是来看看,带本王去她的住处。”大王一扬下巴,睨着妇人轻声,“带路。”

  妇人迟疑着道:“那处、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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