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眸荡然一空,有若失魂。
“陈昭昭”这个名字,是她在浮香阁初遇狐面男子时,随口胡诌的名字。
他要她万莫说出去什么?
万莫说出去,他是方公子案的背后真凶?
万莫说出去,他与杜枕山之间,有私密往来、沆瀣一气?
见她不应,李玉烛掐紧她的下巴抬起,逼她对视。
此情此势,吓得她身后三个小内监,面色仓皇,眉眼惊恐。
李玉烛细长的狐狸眼中含着笑,冲她柔声:“嗯?应话。”
他口中呼出的氤氲白烟,喷了她一脸,他身上香甜的茵犀香,袭得她头昏目眩。
她睨着李玉烛含笑的脸,从牙缝里轻轻吐字:“奴婢往时……不曾见过太子殿下。”
“乖了!”李玉烛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贪婪的眼波流转,语气怜惜,“为了亲到你这张好看的小脸,本宫曾派人,找了你好些日子……眼下冻得冰块般地沁手,本宫心疼,快回去吧。”
楚昭宁蓦地垂首,将脸从其人手中挣出,胸口剧烈起伏。
见她生怯,李玉烛悦然一笑,转身上了锦辇。
锦辇远去,远远没入风雪中,楚昭宁才领着三个内监朝侍直院缓行,行时眼眸里落满了霜雪。
周妙音冷不丁说出真相,说狐面男子就是李玉烛,今日乍逢,李玉烛又向她放话威胁……
她曾刻意逃避真相,可真相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上门来!
不由得苦笑叹息,“杜枕山啊杜枕山,你竟、你竟半点念想……也不留我!”
回到尚药局,她哑声打发三个小内监回女医坊歇息,自己脚步发飘地一头扎进药房里。
她浑身的力气若被风雪冻僵,人顺着药架滑跪在地,额角重重抵在冷硬的木架上。手死死攥着药架的棱边,指节掐得发白,木棱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卢文骥见她回来,招呼也不打一个,整罢手头医案册子去药房看她,刚走到门口便闻啜泣。
他眉头一蹙,一掀帘子目光四寻,却不见人。
循着啜泣声走进屋内一看,见她跪在药架边上,额头顶着药架,肩头一抽一抽地在哭,不由得恼道:“可是药库那几小子欺你?”
冷不丁地问话,惊得她身子一僵,慌忙抬头抹脸,半晌才挤出一句:“不是……是有个人死了。”
喉咙又堵又涩,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片落下,“所以我心里头……难过!”
卢文骥再问,她便拿张芍之死搪塞了过去,换来便宜师父好一顿抚头拍背,温声安慰。
可卢文骥越是安慰,她便哭得越凶。
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里,那个“如圭如璋”的如玉君子死了——死在她心里头!
何能不伤心?
见她哭得厉害,卢文骥将她牵出药房,到医案前坐下,给她斟了热茶,还大方拿御膳房的点心给她吃。
摆在眼前的白玉糕,晶莹薄皮之内露着红若海棠豆沙馅,她虽不喜甜食,依旧吃了一块又一块。
熬了一宿,她确实饿了。
嘴角沾着红红的豆沙馅子,她两腮鼓鼓,红眼未消地问:“师父,皇帝生的是什么病?”
卢文骥提笔蘸墨写着医案,头也不抬地道:“机密,问什么问?”
她将豆沙馅舔进嘴里,闪着眼眸道:“我想他……多活几年。不,我想他长命百岁。”
皇帝若是活得足够长,那个人才有时间,将那些奸佞一网打尽,接手江山,她也才不会落到李玉烛手里。
卢文骥淡笑道:“小小人儿胆子大,你与陛下由来不对付。”
言下之意自不消说。
“抛下恩怨,他算得上是个好皇帝。”楚昭宁将最后一口白玉糕塞进嘴里,握住卢文骥的手腕认真道,“皇帝的病,怎么治才能好,能否教我?”
卢文骥眼帘一抬,冲她警觉道:“给陛下施针煎药,唯师父我一人可。楚昭宁,你可别打什么坏主意。”
“你只需将药方配伍,针灸穴位同我说说就好。万一哪日你驾鹤归西,还能有我在呢。”
楚昭宁将他的腕子晃了一晃,罕见的语气娇嗔,额头却挨了卢文骥一记笃栗。
“咒师父早死,不肖之徒。”
卢文骥收回手骂了一句,拿眼将她斜了一斜,又定睛想了一想,在案头的医书里翻了一翻,扔给她一本他写的医册。
“拿去看看,若能粗略看懂,再找我问。”
楚昭宁红肿的杏眼立时一亮,将手在身上两擦,小心翼翼接来。
帘子一掀,尚药局典药头肩戴雪,带着一身寒气,哈着白烟进来,将一张文契搁到卢文骥面前。
“卢奉御,东宫遣了典药过来。太子身边的楚良娣近日有孕,想从药库讨要三斤紫团参过去。”
卢文骥眉头一蹙,拿起文契不悦道:“三斤紫团参,好大的口气,东宫里没有?”
“数量不多也不少,我也不好回绝,更不好问。”
典药一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楚昭宁,再又掏出一只东宫通行令牌递到她手上。
“楚女史,东宫来的那位典药,拜托你将紫团参送到东宫里去。说是楚良娣闻听你也姓楚、也来自益州,想请你过去说说家乡话,磕一磕闲牙。”
楚昭宁拿着信笺和通行令牌的手一抖,脸色煞然一白。
卢文骥益发不悦,将文契画了押,往典药手里一递,“你去回他,她不去。”
“行,那我回他去,将通行令牌也还他。”
典药颔首一笑,朝楚昭宁一伸手,欲索回通行令牌。
楚昭宁捏着手中信笺,心跳如狂地掂量须臾,起身轻道:“你先莫急,稍稍等我,我先看看这信上说了什么。”
心头藏着的事太大,她不敢当着卢文骥看信,进到药房方才将信拆开。
信上笔迹铁画银钩,笔锋尽透狠厉。寥寥几句话,句句皆若楚昭玉那双恶狠狠的眼睛。
“杜枕山为救你而羁留京师,自由尽失。你若有心,便自来送药。若迟,他与那痴儿俱会命绝此冬。
看罢,楚昭宁惊得险些忘了呼吸。
杜枕山为了救她……他何曾救她?
思忖须臾,她将信笺在掌心里乱揉成一团,弃到药房煎药的炭炉里面。
见信笺在火苗内烧着化灰,方步出药房,一挑帘子,冲候在外面的典药轻声:“我去。”
卢文骥虽为奉御,却是皇帝心腹,何能不知她的来历,起身冲她冷脸喝斥:“不许。”
她强笑着道:“卢奉御有所不知,那位楚良娣,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来信是请我过去相认,无碍的。”
卢文骥走至她面前,俯头狐疑问她:“她是你的妹子?为何从未闻听?”
她避闪着眼眸道:“我逃婚出来之时,恰逢她选秀进宫之际。我怕连累她,从不敢向外人说道。后来我与、我的事闹得太大,被她知晓,这才悄然托人带信给我,请我过去问话。”
卢文骥一垂眼帘略思,谨慎道:“我派几个人陪你过去。东宫的茶水点心一概不许入口,你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卢奉御竟有两分师父的样子了呢。”楚昭宁眼眶一热,笑着颔首,又朝典药道,“走吧。”
卢文骥睨了她一眼,跑到侍直庐前院,叫人跟她一同过去。
待她换了九品女史的宫衣出来一看,见卢文骥竟然叫了五位司医陪她过去,加之来自东宫的典药,合共六人。
太极宫西内便是东宫所在,楚良娣居东宫东侧的宜秋宫。
皇宫浩大,宫院本各有景致,却逢冬日,满目皆是银色,难辨殊异。
东宫典药引着她和五位司医,自东宫侧门而入。一路穿廊过院,殿宇重重覆在白雪之下,寂静得只闻靴底碾雪之声。
她垂眸而行,脚下和身后的踏雪声“吱嘎”作响,听着甚为悦耳,却扰得她一路心绪难宁。
虽前头躲在药房里哭了一气,纵心头千痛万伤,她依旧不信,杜枕山会是丧尽天良的人。
楚昭玉以他和朝儿性命相胁,且不论真假,且不猜其的用心,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上一趟。
行至一处暖阁别院前,宫人躬身通传。
不过片刻,便有低眉顺眼的侍女掀帘而出,轻声道:“楚良娣请楚女史入内。”
楚昭宁将装着紫团参的药匣递给东宫典药,敛衽整衣就要进去,身后的五位司医却被婢女挡下。
“楚良娣孕身未稳,受不得惊吓,不便面见外男,诸君留步。”
一位年轻司医拱手恼声:“我等受卢奉御差遣,特地陪女史于东宫出入,还请放行。”
楚昭宁脚下一停,思了一思,回首冲五位司医笑道:“无碍,若我久不出来,诸位再回尚药局通禀就是。”
言罢,她低头踏入殿中。
纵胆大包天,她不信,楚昭玉敢明目张胆对自己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