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27)

  “竟敢对大王始乱终弃,朝三暮四,我要把她杀了,把她杀了——”

  “杀她做甚,敢同大王抢女人,倒莫如一箭将这厮射个透心凉!”

  成山成海的百姓后面,李槿年的亲卫凑作一处,冲着在人群中行进的亲迎队伍又骂又嚷。

  耳边此起彼伏的骂声,更兼震天吹奏声和百姓喧闹声,谢安听得心头烦不胜烦,扬臂咆哮:“够了——”

  伴当们被他的咆哮声吓了一跳,立时闭嘴。

  谢安一个转脚,望向双手高拱、脸上喜气洋溢的玉面新郎。

  新郎正笑盈盈放声:“辛苦诸位障车闹喜!若不嫌弃,还望赶去杏园坊,鄙人府上略备钱粮以待,略筹百戏以观,今日就与大伙儿同喜了!”

  死死盯着玉面郎,将牙关轻咬之后,谢安幽声:“八天八夜,就算薛顺爬也会今晚爬回长安城,将大王的指示带回。若大王要杀,他活不过晚;若大王要抢,那就叫上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又振臂一扬:“走,都随婚车去杏园坊,等薛顺回来。”

  那日与薛顺在暗巷争吵后,他拱了几句火,薛顺就忙迭地自告奋勇,单骑去追大王。

  期限,薛顺清楚。

  局面,薛顺亦清楚。

  走时说好,若等不到薛顺回来,这些在长安城里盯梢的人,就要强行闯府抢人了。

  他们这百十号人,当年可是横行汉中的山头悍匪,最拿手的就是抢盗劫掠。

  他谢安死活不信,百十号人难道还杀不进杜宅,抢不走一个女人?

  可若抢人,这可是京华重地,又有京兆府的人监随,若再泄露他们来处和身份,后果凶险难料……

  是以,薛顺安敢不今夜回来?

  待一行人去了杏园坊,谢安却傻了眼。

  莫说冲进杜府抢人,便连杜府外面那道阔直长街,竟然都进不得了。

  杏园坊乃为官贵门户汇聚之地,今日大开方便之门,为杜家喜事腾出五条街的巷子,容纳前来闹喜的百姓、流民。

  开坊指令,自然是京兆府下的。

  街巷内处处摆着案子,案子后头站满杜晏两家的仆婢,笑嘻嘻向闹喜的百姓发发钱粮。

  领了钱粮,百姓还能在街巷里看耍百戏和观礼。

  处处灯火通明,杜家请来的百戏班子占满街巷,百姓围聚在百戏摊外拍手叫好,赞声震耳……盛况堪比上元灯节。

  一近杜府前面的那条笔直阔街,却又是另外一幅景象。

  街口被一排,拒马鹿角枪栅栏阻住,栅栏后面沿街皆是甲胄生寒的兵卫,街半是列队布阵的箭手……足有四五百数兵丁。

  前来贺车的官员车驾,被兵卒验过喜帖方得放行,却百姓莫入,只能站在街口遥遥观礼。

  谢安急了眼,扒开观礼的百姓,踮脚朝尽头眺看。

  杜府府门左右,搭着两处华彩青庐,喜乐震天声中,见两对新人正行合卺之礼。

  离得太远,他也看不清哪一对新人是杜枕山和宋娘子,哪一对是杜家二郎和刑部尚书之女。

  分不清新人倒也罢了,可街上那云集的香车宝马,还有那紫青红绿官服身影,将他看得心头大骇。

  除了嫁女的方尚书、方邑尘,杜府竟能有如斯排场和手段,请到如此多的朝官到场庆贺?

  如斯局面,纵薛顺带着大王的命令赶回来,还强令他们抢人,必会陷大王于万劫不复,他们宁死也不会动手!

  他看得明白,身边的伴当们亦看得明白,个个唉声叹气。

  直将婚礼看到青庐礼毕,却扇礼毕,两对新人牵着红绸进了杜府,他们也未见薛顺的影子。

  谢安方才丧气颓声:“罢了、罢了,回吧,都回吧!”

  转身扭头,回望着那道官贵云集的高门朱户,谢安又叹:“我们陪大王忙活了将近半年,大王装孙子,我们演鄙夫,原不过是陪大王演了一场水中捞月的猴戏,白忙活了!”

  一行人垂头丧气,从肩胼足胝的百姓中挤出,一路碎碎念念,走出杏园坊高大的坊门。

  “若是大王回来怪罪,我们还有命活?”

  “不抢是死,若抢,我们一死没甚关系,大王却临艰险局面……死就死吧!”

  “这薛顺可是跑死在路上了?眼见戌时已过,他竟还未回来?”

  “但愿他带回的命令,是大王许我们作罢……”

  “闪开,闪开——”

  一声嘶哑暴吼,自不远处炸响。

  谢安才一个抬头,就见一匹精壮照夜白迎头闪电般地驰来。

  马上人身量魁伟,紫袍玉带翼善冠,一手执缰,一手冲阻道的人狂挥。

  那憔悴的脸上满盈着暴戾,血红的眼眸里杀气横溢,唇上唇下胡茬足有半指……若非锦袍玉冠,活脱脱一个下山打家劫舍的山匪。

  “闪开——”

  谢安不过一个眨眼,照夜白已风驰电掣越过他们,疯了般直勾勾朝杏园坊冲去,哪里还有时间阻拦?

  再一个眨眼,见追来五匹青海骢,飞目一扫马上人,他疯了般地跑去拦人。

  “薛顺、薛顺,你给我下来,大王怎生回了?”

  “吁——”薛顺侧眸一看,急急将马缰一勒,冲他急眼咆哮,“大王要抢人,要抢人,快些将人尽叫带来。”

  “抢人?不可!”谢安急了,探手拉死马缰,“你怎没劝下大王?”

  薛顺冲他伸低脸来,咬牙切齿地骂:“老子劝一回就挨一回揍,险些没将老子打死,大王才冲过去,有种你自己劝去?”

  呆眼一看这张鼻青眼肿的脸,谢安唾骂:“王八羔子,如此没用,回头我定将你打死!速去通知大王,杜府来了好些朝廷官员,街上还有四五百兵卒和箭手压阵,万不能冲进去抢人!”

  薛顺眉眼一急,一把抢回缰绳,“驾”地一声催马追去,谢安他们便疯了般追赶进去。

  撵到杜府外面那条阔直长街口,谢安立闻暴吼声:“余乃长安张翼虎,放我进去,我要接我娘子回家——”

  “哟,张翼虎,穿紫戴冠,你是几品的官儿啊?杜府的喜帖又何在啊?”

  “进去接你娘子,你府邸在杏园坊哪处啊?婚车又何在啊?亲迎队伍呢?今日乃是杜家兄弟娶亲之喜,朝员俱在,少给爷爷们添乱子,否则小心刀箭无眼。”

  “再说一次,放我进去——”

  谢安扒开百姓冲进去时,见秦王揪着个队正模样的人,扬着拳头威喝。

  那队正也没发怒,嬉皮笑脸将手一指身后长街:“有种的话,你就闯过去吧!闯得过去,就接你娘子回家。闯不过去,那就以身饲喂刀箭,就看尊驾有几条命了!”

  他便慌了神,招手同亲卫们扑上去,将秦王拉的拉,抱得抱。

  “大王不可!此回杜枕山请来了好些官员,大抵都见过大王。刑部尚书方邑尘也同日嫁女与杜家,万不可闯街抢人啊!”

  “大王三思,若真闯街,莫说抢回宋娘子,大王也会陷身危境!”

  “大王放手吧,杜枕山与娘子婚礼已成,已入喜房,就放手吧……”

  “哈哈哈哈……”

  李槿年目眦欲裂,却咧嘴大声笑开,笑得干裂的唇嘴颤抖不休。

  放手?打从那回悄然返回梨院,偷闻宋梨花泣求时起,他此生再也不会放手。

  嫁人?她已嫁过,她有他雁礼为凭,有他婚书为证。

  圆房?她已圆过,她与他癫鸾倒凤,与他彻夜贪欢……

  他才是她的郎子!

  杜枕山那个狗贼趁他离京,钻他空子,迷她心智,惑她神魂——今夜必死!

  “都给老子闪开!”将固住他的亲卫狂踢猛踹,挣脱身子后,他又展臂昂头,朝随他回京的人暴吼,“何砚秋,为本王被甲;覃原,装我马槊。”

  何砚秋早已将街上情形看清,也急了眼,拱手力劝:“大王,街上足有四五百人,不可犯险!”

  覃原也心跳如雷,怔立发呆。

  他此回跟随大王入蜀,在两百陌刀营将士抵葭萌关时,被星夜兼驰的薛顺撵上。

  薛顺一席话战战兢兢禀完,又抱着大王的腿哆哆嗦嗦劝完,当即挨了大王一顿暴揍。

  大王自然不肯罢休,命陌刀营将士接着朝乌蒙边境进发,自己却要连夜往长安城赶。

  他为大王亲卫,自然跟随。

  陌刀营军使何砚秋不放心,愣是带着三个精壮兵跟了回来。

  只他未料,眼前这险竟然如此之大,大得他心头犯怵,不敢为大王将马槊装起,拱手急劝:“大王,就听劝吧……”

  话还没说上半句,李槿年一脚两踹,将他及何砚秋踹了一个趄趔,直奔押带兵甲的青海骢,探手将马槊杆尖取下,三两下装好,拖着长槊就朝照夜白走去。

  亲卫们跟在大王身后,又劝又求。

  “大王万不可意气用事!”

  “大王罢了吧!”

  “大王……”

  李槿年脚下一滞,将手中盘龙银槊振臂一挥,游龙一般掠起劲风,扫过诸位亲卫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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