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顺抱着两只血淋淋的拳头,哭丧着脸凑近来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你聪明?那你倒说说,如何是好?”
“不抢人,大王饶不了我们;抢人,会坏了大王的事……”
谢安叹了一口气,抬眸望向伴当。
“如斯女人,还有何好恋?倒莫如派人快马加鞭追上大王,劝大王死心放手。”
第138章 从不言弃
红烛照烧, 满屋皆人。
手捧妆匣的数位梳妆娘子、众多晏府婢女仆妇们,纷纷凑头凑身,围在屋内的妆镜台的四周,欢声笑语如莺似燕, 几将晏府后院的书房屋顶掀飞。
端坐镜面前的女子, 身上缭绫深衣如被月华所照, 泛着春水绿色,衬容色如玉。
青螺描就小蛾眉,金钿贴就红梅朵,斜红画就新月芽, 小口染就深朱红……
映入镜中的女子,高髻耸如云堆,博髻展如凤翅, 眼眸静比秋月之洁, 花容胜过庭花之俏。
梳妆娘子往其头上插上钿头花树时, 缓声笑祝:“金钗插宝髻, 明珠耀华堂。今日新妇贵, 来年育麟祥。”
为其披上最后一层对襟翟青大袖衫时, 又缓声笑祝:“罗衣青如翠, 琴瑟永和鸣。披帛缠锦绣, 良缘天配成。”
将绣有鸳鸯的锦丝团扇, 递到其人手中时,再缓声笑祝:“玉面隐团扇, 待君佳诗来。却扇展华容, 福泽满堂开。”
新娘妆已就,衣已成,满屋人乱嚷嚷笑祝:“新妇新妆成, 仙姿下凡尘。入门合家旺,代代出公卿。”
欢笑声和祝词声中,楚昭宁杏眼呆张,想要看清镜中新人,偏镜中人的脸糊在一团水雾里。
她如何也看不清眉眼时,却蓦地被一只“手”一拽,失神跌入荡漾开来的镜中水月之间。
碎成琉璃的水月弥散后,现出了李槿年……
他双手举着尖叫挣扎的丫丫,冲她单膝“扑通”一声跪下,向她高执雁礼,将誓言说眉飞色舞,继而红眼,再而盈泪。
“小子出生孤寥,无享童蒙之欢,无察兄妹之爱,一生唯识杀戮,腹无半寸柔肠……”
“得遇娘子,方作小儿之态,方体兄妹之爱,更识儿女之欢,坚肝利胆全作绕指温柔,戾气躁火尽化春风得意……”
“大雁难猎,白鹅易寻,虽难一比,却为小子赤诚之心,望娘子抬爱收下,权作小子的执雁之礼!”
楚昭宁吸气不停,频频眨眼,将李槿年从眼中脑中驱散。
只她才从镜中水月挣脱出神魂,他却又噙着眼泪,自镜中朝她凑近脸来,伸出手来,恋恋抚上她的眉眼。
“花花,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绝不许你后悔!”
她恼了,便将双眸死死闭了,他竟又在脑海里混不吝地欺身上来,又哭又缠。
“打从遇你那日起,我就一直在吃药,这药力如万蚁噬心,叫人又痛又痒,唯你能解!”
“原谅我花花,原谅我……我真的等不及了,你想要婚典就先给我,再给我怀个孩子,再……”
“大喜的日子,娘子当笑,如何哭得?”
幸闻耳畔妆娘笑责,将他从脑子里撵走。
她不敢开眼,窘迫笑道:“我没哭,我真没哭,是昨夜没睡好,眼睛酸乏了。”
可妆娘拿着粉扑,将被泪水污了的脂粉,替她补了一回又一回。
又幸闻欢天喜地的吹奏声,混着吵吵闹闹的闹喜声,一路直抵书房外面的院子里。
闹声吹奏声一悄,她便闻,杜枕山站在院中,冲着花窗,柔声作出催妆诗。
“桂魄新移下紫云,玉清宫阙幸逢卿。几望蟾宫圆凤想,今宵红烛证鸳文。霞帔不借胭脂色,眉黛不描有仙痕。莫教良辰空漏尽,早辞鸾镜驾锦帷。”
吟诗一毕,笑闹声立时涌到内屋门外,便闻杜枕山笑请:“娘子,吉时已至,有请了!”
又叩门轻声:“楚昭宁,我来接你了!”
他来了,三媒六礼、明媒正娶她的郎子……来接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挤出嫣然笑意,提裙起身,以扇遮颜,被仆妇婢女们簇拥着出去。
遮脸的团扇下面,杜枕山的下摆现着一团大红色,红得好生喜气,她便醉于这团惹人眼的喜气中,将手醺醺然递到他递来的掌心里。
杜枕山的手温软如绵,不似那人的手,掌指尽为厚茧覆盖,纵他小心翼翼,也时时划痛她的肌肤。
她回握杜枕山的手,渐渐加力,杜枕山的手便也加力,与她的手死死扣紧。
吉时已至,愿前尘尽忘,愿携手良人,余生……她再不松手!
停在晏府门外的豪贵婚车,为两驾的墨车,平顶四帷,内里宽敞。
为她挑开帘子时,扶她上车之际,杜枕山覆唇于她耳畔轻叹:“我知你心里难过,想哭就哭个够吧!唯愿娘子哭过今日之后,余生脸上尽皆是笑。”
她这才惊觉,面上依旧水涟涟一片,便赶忙移扇将脸死死挡紧,小声犟嘴:“安知我不是开心得哭了?”
“娘子若是如此,最慰我心!”
杜枕山松帘之际,冲她绽开一个梨涡深漾的笑,甜若院子里的那树蜜梨。
在车内提裙坐下时,她眼眸恍惚地揪起了心。
那树梨果早就熟了,那人也离了长安,纵硕果累累,却何人摘来何人吃?
还有,丫丫没了他的照料,又何人顾来何人怜?
还有还有,他亲手栽下的木槿花,可是在花圃里空自绽来空自谢,顾影零丁无人观?
还有还有还有,梨树上那窝恼人的小雕鸮,可是将屎拉满了树下的石几,叠叠层层无人扫?
担忧稍后即被闹喜声冲散,听得她满心酸楚,不,应当是满心的甜。
“恭喜杜恩公、贺喜杜恩公,祝恩公与新娘子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谢杜恩公的赏,谢了……祝恩公与新娘子和和美美,永世欢好!”
“别抢我的钱,别抢我的钱,是我的,你还我……”
“抢什么抢什么?新郎倌备了数万喜钱,还能少了你们不成?不许阻道,让开,让开……”
婚车驶上长街,障车闹喜的百姓起哄和欢笑声,乱哄哄在婚车四面响起,更有“叮叮当当”不休地抛洒铜钱声。
甲胄加身、骑马伴行婚车之侧的京兆府府卒,充作了大婚侍者,虽腰间挎着刀,手中却提着喜篮,笑嘻嘻将篮中铜钱,一把把朝道侧百姓抛洒。
闻讯而来的百姓流民,为抢落地的喜钱,嘴里又谢又骂,又推又打,挤作一团。
京兆府府卒立时拔刀虚扬,又吼又骂。
也有不爱钱财爱美人者,拱手向骑着喜马的新郎倌频频催求。
“晏家杜郎,晏家杜郎,将新娘子给我们看看,让我们也沾沾喜气吧!”
“给我们看看新娘子吧,一眼也好看啊。”
“杜郎今续新人,给我们看一眼是何样的美人儿吧?”
杜枕山骑坐喜马上的身姿摇曳,如玉的脸上盈着喜色,朝障车闹喜的百姓拱手频频,一双极好看的大杏眼里顾盼生辉时,亦精光频闪。
跟踪李槿年好几个日夜,其贴身亲卫,他倒也认得出几个。
他们就混在百姓堆里,既不抢喜钱,也不来障车,更莫说向他贺喜,就顾着看他身后的婚车。
恰闹喜者有求,那他定是要应上一应了,便勒马一停。
待身后婚车近了,他弯腰伸手,以马鞭将前帘轻轻挑起,冲车内丽人笑道:“娘子,就遂了他们的愿吧,给他们看上一眼,让他们艳羡艳羡。”
帘子一掀,端坐墨车内的楚昭宁耳中立时一明,喧天闹地的吹奏声,夹道欢腾的百姓呼声,山呼海啸一般涌来。
她眼前也立时一亮,见将黑未黑的长街之上,灯火已明。
人头攒动、欢声震天的婚车之前,百人之中,马上回首的夫郎冲她绽颜笑开。
八月榴花照眼明……
她此时方才看清,杜枕山身穿宽袖大红绛纱喜袍,头戴黑色罗纱幞头,绝美的眉眼似百花竞绽,红艳艳地似榴花一般灼人。
许为灯火所耀,她迷了眼,见他这璀璨眉眼被夺目的金光笼罩,在他脸凝结成了一张,眉眼狰狞的黄金鬼面。
鬼面血口眦目,上仰着脸,紧盯她看的目光如狼似虎,更冲她厉声咆哮:“你竟为他骗我,我这就去把他杀了——”
咆哮声震耳发聩,骇得她眼眉一慌,蓦地探腰伸手,将帘子从杜枕山手中扯落,心跳如狂。
这杜枕山也真是不知死活,那人的亲卫应许就在婚车四周,她再不能让人多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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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了,就是她,就是宋娘子!”
“瞧那眉眼,就便遮着下面,化成灰我也认得。”
“有这么多府卒护车,抢也不能抢,偷也不能偷,薛头儿也还未连夜赶回,我们尚不知大王心意……谢头儿,我们如何是好?”
“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宋娘子,与杜枕山大婚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