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我者死,随我者亡……都不准跟来!”
头也未回吼罢,他跃身纵上照夜白,一夹马腹挺直马槊,于百姓们惊呼声里,朝拒马栏飓风一般冲去。
放弃?若非自愿,他眼中从无放弃二字。
二十出征西蕃,生死几历,遍体鳞伤五年整,他也未放弃救阿母出笼的决心。
更何况那个与他同生共死,亲嘴儿摸手儿,陷他于爱火焚身,予他人间至欢的——无情无义的臭女人!
何砚秋咬牙切齿地将手两攥,喘了两喘,冲这些大王的山匪亲卫们扬拳暴声:“管不了啦!你们尽都跟上大王,死也要保住大王性命。”
“好!”覃原将腰间横刀拔出,又冲其人问,“那你呢,将军?”
“我回禁苑搬兵!”何砚秋疾步朝青海骢跑去,边跑边骂,“他妈的,老子手里有两千陌刀精兵,敢抢大王女人,老子砍死他们!”
第139章 过来回家
跨下马是追风马, 姿态雄骏,纵沟跃渠,驰行千里不乏,与他相伴五年之久, 身经百战, 不惊不恐。
手中槊是盘龙槊, 寒光侵天,虎啸龙吟,杆内数丈无匹,被他耍了五年之久, 槊尖嗜血,见肉即欢。
马上长挺马槊,李槿年骑着白马流星闪电一般冲近拒马栏, 手中马槊横向猛地一挥, 逼开簇拥在拒马栏后面的京兆府府卒。
槊尖一转落下, 挑飞拒马栏一侧, 他猛地一夹马腹, 白马载着他自破开的拒马栏缺口纵跃而过。
这快如霹雳、疾如闪电般的冲锋架势, 惊呆了晋王派来的亲卫队正。
他们千等万等, 千算万算, 却万万没算到, 李槿年竟是随身带着马槊赶来,更还在里坊之内耍开。
街阔不过六丈, 槊长却有丈三, 他们这些手拿横刀的步卒,哪还近得了身?
可纵使近不了身,拼死也得将李槿年拦下, 合理合法地杀死在长街之上,任他横尸在百姓面前。
只不过,去马前拼死的,是他身后这些不知内情、又傻又愣的京兆府府丁。
一扬横刀戾指那纵马跃离的身影,队正怒吼:“杜府之内官贵云集,人人尊贵,你们的头儿京兆尹也在,若不想丢了饭碗,速速将此獠贼拦下,死活不论!”
又一抻脖子,冲长街远处结阵以待的步卒咆哮:“拦下拦下,将贼子拦下,快快拦下——”
再回头一望街口处吓到懵怔,却又不肯离开、想看热闹的观礼百姓,冲身边两个伴当急声:“快将拒马栏全都搬开,让百姓们全都进来观看此獠狂悖形样。”
随之举刀朝李槿年追去,口中大喊大叫:“贼人来抢亲了,贼人来抢杜家新人了,拦下他,快拦下——”
队正才刚撵去几步,背后就挨了一脚黑心猛踹,踹得他一个狗啃屎趴地摔倒,还闻一句怒骂:“贱獠,闭上你这臭嘴!”
队正火冒三丈,抬头欲看行凶者,覃原却踩着他的脑袋纵身跃过,带着三十来号人,扬刀朝大王追去。
闻听贼人来杜府抢亲,适才受惠杜家恩典的百姓,顿时潮水般涌到街口来,观看街上猎狗困虎的大鏖斗,纷纷踮脚探头又叫又骂,却不敢靠近。
“哪来的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抢杜家新人?”
“那人何处、何处?骑马耍槊那个?怕不是个山匪吧?”
“砍死他,砍死他……
“近不得身,那就先砍了他马腿啊,看他还凶?”
“都近不得身了,还砍马腿?一槊就捅你个透心凉!”
“天爷啊,这贼子怕不是雷神下凡吧?”
白马之上,李槿年紫袍犹如雷神法衣,头戴的翼善冠已不知颠落何处。
头顶盘着的发束已经散开,马尾束随他转头甩如霹雳,丈三银槊挥如闪电,眉眼怒张,暴吼声震天……活脱脱雷神一个。
“是秦王李槿年!秦王来抢亲了,秦王仗势欺民,带兵行凶,来抢杜家新人了!”
又骂又议百姓群中,不知谁捏着嗓子尖啸连声,百姓们听得立时炸锅……
“秦王,竟然是秦王抢亲?”
“天子已经赐婚云阳县主,秦王为何还抢平民百姓的娘子?”
“仗着有几分军功,就不把平民百姓放在眼里,众目睽睽来抢杜家新人,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杜家积德行善多年,怎生惹上了这么个活阎王?我们广受杜家恩惠,又才拿了杜家钱粮,若真被秦王抢走新妇,我等何颜以对?”
闻听有人高喊自己名讳,李槿年身子一震,目光涣然一散,手中马槊险些振飞……身份瞒不住了!
他森然一个回头,又见覃原带着亲卫杀散后面的步卒,朝他冲了过来。
他长槊一挥,逼开杀到马首之前的步卒,冲他们急眼怒吼:“谁让你们来的?可是不想活了?滚回去,都滚!”
覃原疾步越过,跑到他马首之前,挥刀挡开一道凌厉雪光,头也未回地吼:“大王想找死,我们还活着做甚?那就一起赶赴黄泉,道上人多也热闹!”
薛顺跑近白马左侧,一脚踹开扬刀劈来的步卒,将眼眸暴戾一张,既然大王已经被人认出……
遂振刀冲四周步卒高吼:“秦王李槿年在此,拦王者死,统统闪开——”
李槿年前望堵兵,后望追兵,无奈咬牙,将长槊戾然绕身一挥,逼退前后涌来的步卒,嘶声狂吼:“本王槊下不斩国人,都给本王闪开,闪开——”
又冲亲卫暴吼:“休得伤人!”
晋王队正半边脸上沾着泥污,带着步卒劈刀杀近,狞眉振臂高吼:“竟然敢冒王讳,诛杀此贼赏金一千,诛杀同党赏金五百,上、都给我上——”
不斩国人?李槿年不取性命,怎还方便命箭手放箭?逼也要逼他杀人!
阔街不长,百丈而已。
阔街不宽,六丈而已。
于这百丈长、六丈宽的直街之上,三百余人围剿三四十人,纵李槿年有通天的手段,也护不住频频中刀受伤的亲卫。
战在马前的覃原,于刀光寒影之中疲于支撑,一个恍神被步卒一刀砍在握刀的胳膊上,立时肉翻血涌。
覃原吃痛,手中横刀一松坠,立有数道雪光朝他面门砍来。
欲闭眼等死之际,长槊银光如长龙般飞来,就近捅穿一个步卒胸膛,又槊尖将人挑起一抛,砸倒那一片围剿之人。
杀红了眼的队正,定眼看着胸口汩汩流血、倒地即亡的步卒,若见春来花开,眼眸惊喜怒张。
“贼子杀人啦,他们杀人啦,统统给老子闪开,放箭、放箭——”
闻听队正发令,三百余数步卒立时收刀,呼啦啦直往阔街两侧闪躲,露出后面长街半腰处,摆开阵形、箭矢上弦、长弓拉满的百余箭手。
李槿年僵握滴血的盘龙银槊,喘着粗气,眼眸直勾勾望向街腰处的箭手,又收回目光,落向白马四周受伤难支的亲卫……
他身上散着汗臭味,鼻中盈着血腥气,明明耳中万籁俱寂,风却将宋梨花的话送入耳中。
“杜郎可是香的!他兰汤沐浴,衣裳熏香,口中更是常含鸡舌香,一定比你好亲……”
他眼中绝望几闪,望天疯癫大笑:“哈哈哈……花花,今夜你可是尝过了,他香不香啊?可是比本王槊尖这血气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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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熏的是什么香来着?”
“芙蕖熏衣香,是取自江南的方子,你可喜欢?”
“方子我闻所未闻,却嗅得出来,应有丁香、甘松、零陵香。”
“往后你去了江南,会见识更多不世名方。初见你便如见菡萏芙蕖,是以今日熏来取你的巧。”
杜府临江院的正屋被布置成喜房,满屋大红色,喜气登眉。
天色已晚,屋内点满了儿臂粗的红烛,红澄澄的烛光,将屋内一对新人照若娇花,映若玉树。
杜枕山提袍在楚昭宁身畔坐下,看她的眼神脉脉有情,如赏一朵怒放的芙蕖。
“只你此际方才察觉,却也不晚。”
香气袭人,软语慰心,又兼玉树般的郎君偎自己肩身而坐,楚昭宁霎时就僵直了背脊,心也跳乱了。
相识半年久,除却偶时因险搂她,何曾这般近过?
她双手搁在膝头,十指紧掐,未敢抬眸看人,强笑着道:“先前在晏府闹哄哄的,上了婚车后街上愈发闹人,我哪还有心思闻香。”
杜枕山目光落向她掐得泛红的指尖,轻轻吁了一口气,伸手过来握住她的一只手,除了体味掌中小手僵硬,更见她耳尖泛出了血红色。
他拇指轻轻抚着她的手背,看着她低垂的侧脸,轻声笑道:“还得劳烦你这耳朵一晚。除了吹奏,宴后还会有观烛礼、闹喜房。这一闹啊,至少得闹到后半夜了。”
“我……晓得!”
楚昭宁浑身不自在,欲将手轻轻抽走,他却未松。
除了未松,倒还伸过手来,将她的下颔轻轻挑起。
“三聘六礼俱全,刑部尚书主婚,数十朝官证婚,万千百姓闹喜,过了此夜我们就是夫妻,就不许……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