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19)

  烛光灯光还将正殿内, 杜枕山背对而立的身姿, 照若玉树。

  闻听细碎的脚步声至门口立止,他便负了手,头也未回地幽问:“楚娘子来了?”

  楚昭玉气息紧张几喘,冲那株玉树威凛了眼眸:“你找我做甚?”

  杜枕山脚尖一转面对了她, 叹问:“就是想问问娘子,我与娘子……可是有仇?”

  见“玉树”脸色煞白,泪痕未干, 一片凄然之色, 楚昭玉脸上浮出惬意, 飞挑的狐狸眼中盈上满意的俏笑, 提裙跨入门槛内。

  “郎君救我于鞭刑之下, 予我药石吃住, 赠我返乡路资, 何仇之有?我这是报恩呐, 杜郎——”

  她将“杜郎”二字, 咬得十分娇嗔。

  将她看了须臾,杜枕山倏忽莞尔, 脸上绽出的梨涡里蓄满了“苦水”, 却冲她笑着点头。

  “妄测我府动向,将我胞弟婚事一并道出,更恨不能将我一言一行尽皆相告, 只为谋求回到晋王身边,爬上晋王的床……娘子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楚昭玉缓步走近他,似笑非笑应他:“我是个实诚人,还本就是晋王的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自当如实相告,总不能因为郎君对我有恩就哄骗大王罢?再说了,郎君不也因祸得福,将要娶到我家那个外室奸生女?”

  又笑若花开,冲杜枕山亦赞亦贬:“在你府上住了多久,我就听府上的碎嘴子说了你多久的小话。堂堂江南商行总行头、朱令公的左膀右臂、受大王器重的人,却因一个奸生女而食不下咽,夜不成寐……”

  抵近他后,又冲他昂高了下巴,缓声笑贬:“闻说,我家那个奸生女欢喜着别人,你是既不敢抢也不敢夺,只能昼间暗处窥视,长夜独饮酩酊……好没出息!"

  再而冲他巧笑嫣然:“所以郎君应当谢我!没有我今日添的这把火,郎君哪会有决心和魄力,将我家那个奸生女纳入春帐之中,抱于床榻之上?”

  先声夺人,还将一席话说得密不透风……

  杜枕山垂下眼帘,就近体味、就近看她——审视这凌厉的性子,和体味这张伶俐的嘴!

  他看了多久,楚昭玉就仰眸冲他笑了多久,毫无怯色。

  门外守着晋王的人,纵他心头千恨万怨,也不便与其争锋,遂笑着轻声:“让你看笑话了!可宋梨花,不,楚昭宁,她可是你的血亲姐姐,与你又有着什么血海深仇,方使你如此恨她?”

  楚昭玉嘴角的巧笑微微一僵,眼眸里笑意却未弥散,巧声应他:“我可不是恨她,她也不配我恨,我不过是索回……她欠我的债而已!”

  他将修眉一挑:“欠债?何债?”

  “若非我任母亲打骂,死也不肯将她卖去青楼,否则她十一岁起就当在青楼受千人尝、万人压。说好报我恩情,愿做朱公屋里人换我进宫,却在我前脚才踏上进京路,后脚就逃之夭夭,陷我于泥潭之中动弹不能。”

  楚昭玉噙笑的嘴角微微抽动,笑容也变得凄厉了。

  “她左拥威名赫赫的秦王,右抱你这巨商豪贾时,我却成了晋王府被人欺的烧火丫头、受人辱商户贱类……她忘恩负义,不配享此大福,我才是那个真凤天凰!”

  本为美人一个,因愤怒而抽动的脸颊却现出狰狞之态,便再也不美!

  可纵使美态不在,杜枕山也全都看了,垂着眼帘冲她淡声:“她配与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你是不是真凤天凰,更不由你来做主!”

  楚昭玉噙笑的眼眸瞪得浑圆,冲他将下巴昂得愈高。

  “我自然做得了主,所以我又回了,晋王也看见了我!进京之前我就发誓,要么飞上枝头要么死,你却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我带走……我可有求你救我?”

  “将我带走也就罢了,从不过来看我也就罢了,还想拿几个臭钱逼我离开长安,落魄回乡?”

  杜枕山将眼眸一敛,向她轻声讥嘲:“还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将忘恩负义说得冠冕堂皇,将踩着别人上位视作理所当然,心中没有善恶,眼中唯见荣华,还真不若你姐姐……走到这一步,这下场是你应得的!”

  楚昭玉脸上、眼中笑意全无,嘴唇剧烈颤抖,眼中更噙了愤怒的泪水,连珠炮似地冲他高声怒斥。

  “忘恩负义?你当我是什么?是你捡回家的猫狗,施上几顿饱食后心生不耐,又将我扔了,任我自生自灭?你若是看我几眼,体味我几回之后依旧弃我,我还能忍了,你却一个脚印未踩,一眼未看!”

  “我不若她?我楚昭玉习舞练琴多年,容貌远比她好,心性远比她慧,在益州官家子中广有盛名……她一个成日躲在家里见不得光,见人就哑,逢人就躲,唯唯诺诺的奸生女,凭什么过得比我好,你又凭什么如此待我——”

  他冷着眼风打断:“话不投机半句多!念着你是她的血亲妹妹,我就再送你一句话:福生于无为,患生于多欲。长安城藏龙卧虎,也藏污纳垢,福祸难测,望你往后好自为之!”

  楚昭玉拿噙泪的眼定定瞪他,随后失笑出声:“威胁我?打从九岁跟着母亲在外头跑营生,我何样的官家坏人没见过,何样的暗亏没吃过?”

  又将胸口朝他一顶,冲着他下睨的眼眸,双手霍地扒开领子,露出鞭痕犹红的雪颈。

  “敢拼尽一切进京做这良家子,我就做好了要么飞上枝头变凤凰、要么粉身碎骨的准备,你要为她报仇……我可不怕死,放马过来就是!”

  “杜郎救她一命,她明日也要帮杜郎演一场戏,彼此互为恩人,说什么死不死的?”

  门口忽地响起了轻笑声。

  李玉烛笑盈盈当门而立,面若琼花般地一看杜枕山,又将楚昭玉意味深长凝视。

  楚昭玉慌忙掩好衣襟,提裙娇娇弱弱跪伏于地,泣不成声。

  杜枕山眼眸朝李玉烛清冷一个回顾,缓缓拱手:“谢晋王成全,小民已经理清楚了。”

  “那就好。”李玉烛提袍跨入殿门,身后随着五个侍卫,也冲他拱了手,“杜郎今夜受累了!”

  又朝身后侍卫一挥手,笑着吩咐:“来啊,将杜郎带下去好生款待,明日过了哺时,你们就陪着杜郎回府,替本王好生保护杜郎和那位娘子,非召莫回。”

  “喏!”五个带刀侍卫拱手应声,又手按腰间横刀抵近杜枕山威声,“有请杜家郎君,随我们下去歇着。”

  杜枕山身后紧紧缀着侍卫,越过李玉烛时眉眼未抬,唯送其一道携身长风。

  李玉烛便若被冬时里的寒风拂面,“冻”得笑脸一僵。

  待杜枕山抵近门槛时方才转身,冲他幽声追去一句话:“杜郎宽宏大量,定会原谅小王今夜这非常之举。小王依旧奉杜郎为挚交好友,望杜郎亦如是!”

  杜枕山止步回首,淡漠轻声:“谢大王抬爱。”

  待杜枕山出门,又走得远了,李玉烛方才收回亦慌亦乱的目光,将目光落向伏地颤抖的美人儿。

  走近楚昭玉,李玉烛弯腰伸手,柔声软语:“快起来,心肝儿!”

  楚昭玉颤巍巍抬头,噙泪的眼眸怯生生抬起,再弱缓缓扬高,又久久将额头首上方这张玉容天颜痴痴看住。

  李玉烛也并未催她,伸着手,噙着笑,温柔回望。

  “卿卿就在小王眼皮子底下,小王却未发现。却能依着胆量,仗着雄心,突破重围走到小王面前……不容易啊!”

  楚昭玉闻言,眼角泪如珠坠,语无伦次哽声:“往昔、往昔还在益州时,妾便闻、便闻大王貌若玉仙,理政有度、治国有方……一直心向往之!今日终能得见大王,妾死无憾!”

  李玉烛伸着的手,转而伸到她的脸上轻轻拭泪,敛起了笑意,幽声徐徐。

  “虽是烧火丫头,却能将朝局大势纳在心中,可见格局!在杜府沉潜静听,将所闻所见善使善用,满载而归,可见沉稳!不能面见小王,就先藉着告状的由头去见朱公,再由朱公领着来见小王,可见机敏!”

  “此夜公卿王候俱在,却无半分畏色,出谋划策,利弊俱陈……可见智谋!”

  “小王便也回卿一句:往昔,小王身边只有嚣张妃子、任性滕妾,却全是挡路的恶狗、添乱的草包。虽今方识卿,却若见日月山川之丽,娥皇女英之贤,冯吕双后之能……今能得你,小王何幸?”

  李玉烛指尖轻轻下滑,缓缓挑起她的下巴,带着一身浓甜柚花香气,向她附唇于耳:“卿卿千好万好,小王却不知足,期望卿卿能更好、能再好!”

  甜香扑鼻、酥气拂耳,使得楚昭玉心跳如狂,脸色绯红,气息轻促:“妾身、妾身愿为大王肝脑涂地!”

  李玉烛嘴角一挑,莞尔一笑:“不知卿卿的胆量,是否足到……敢动手杀人?”

  楚昭玉将脸霍地一移,口唇微张,震惊看着李玉烛娇美绝秀的脸。

  李玉烛将一个柔吻,轻轻落在她惊愕的朱檀小口上。

  移开嘴唇后,拿手指轻轻抚摸她湿漉漉的俏脸,冲着她吐气如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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