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汉中王自己纵欲而亡,又能怪得了谁?
哪晓,李槿年竟然提前返京,还正宿在二人眼皮子底下!
朱继礼当夜与罗贞祥合谋,对那个重病高热、暂宿益州客栈的李槿年,借口缉匪之名进行缉杀,哪知其人却逃之夭夭,一月后现身梁陵……
从杜枕山身上收回目光,朱桓又冲朱继礼半笑不笑道:“就算杜枕山将人还你,还不是会被你拿香药熏成香人,然后再被你慢慢咬死啃死……委实暴殄天物了!”
未料朱桓会吐出这么一席话,朱继礼将朱桓愕然一睨,冷哼一声拂袖回去坐下。
啃死咬死?杜枕山目光无措急闪,膝行到朱桓脚下,急手抓住其人袍角,噙泪仰眸,语无伦次。
“令公、令公,我与她非是合谋瞒骗朱公。且她还是小民痴儿的蒙师、是小民贵人,心性纯良,为小民爱慕景仰……求令公看在小民为令公多年奔走的情分上,代小民求朱公放她一马,饶她一命!”
“放过她容易,可要饶你……却难!”
朱桓垂下眼帘,轻悠悠看着脚下这张惊慌失措的脸。
“我将全副身家托付你手,视你为左膀右臂,你却心生退意,策划逃离……杜枕山,我是高看了你复仇的血性,还是小瞧了你贪财惜命的本性?”
“不不不、没、没、没有的事!小民何敢贪令公之财,更何曾生退却之心?与令公相携多年,做下这么多事,为的就是一报血仇。此紧要关头,小民亦是全力以赴,望令公万莫旁听旁信,被人离间。”
朱桓一笑幽问:“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在此月遣散府中仆丁?”
杜枕山盈泪的眼眸急闪,口不择言:“小民、小民是想将杏园坊的宅子卖了,另购一套别宅,用、用来与宋娘子完、完婚,望令公明鉴,小民绝无隐退之心!”
“哦,与她完婚?”朱桓弯下腰来,半笑不笑冲他道,“看不出来,杜枕山你胆量甚大啊!你明知她是秦王的心肝肉,是他视若珍宝的女人……你也敢抢?”
杜枕山紧拽袍角的手怔缓缓松开,呆愕上望朱桓,气息急喘。
“莫再与我狡辩,你知道他是秦王。本可藉此女性命安危,将李槿年从益州途中逼回,给弄栋部争取时间,你却将她藏在府中好吃好喝哄着,陪着笑脸宠着……”
“放着绝佳诱饵不用,坐看李槿年纵马驰去益州,将木诺舟带回,坐实我的罪名……你可是真让我心寒呐!”
杜枕山脸色已转成灰败色,脑子里也乱成了一锅沸水。
昨日他与宋娘子在院中,口口声声喊的都是“秦王”,道的是“李槿年”,若为楚昭玉告的密,定将他与宋娘子的话尽都道出,他已无狡辩的机会。
阖着眼帘,嘴唇颤抖几许,他哑声:“小民、小民愚钝,不曾、不曾想到用此计策。”
“现在用也不迟啊!两百人带甲携资从长安至益州,再到乌蒙边境,少说也得二旬时日。你派人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递到李槿年手里,完全来得及啊!”
朱桓冲他冷着脸,却作笑声。
“他若不归,此女命休……你说,他回还是不回?”
“令公、令公,男儿之间和朝堂之上的生死大事,何必、何必将无辜女子牵扯进来,更何况……”
杜枕山急促的呼吸声中已带了哭腔。
“更何况,让一个商户小民向堂堂秦王宣战,还是以人性命作威胁,这是给野狗手里递杀人的刀啊!那可是手握百十万军户的天下兵马元帅,以其暴戾脾性,定向杜郎大开杀戒……且杀人的理由还冠冕堂皇!”
晋王笑盈盈当门而立,一看肥若肉山的叔公,又一看舅舅,最后将目光落向那个跪泣的可怜人。
“舅舅,何必将杜郎阖家性命全都搭上,又何必将杜郎这枚好棋子,推到前台作了废?”
杜枕山盈泪的眼眸一亮,扭头一看,跪着疾急膝行,向晋王长长伸出双手。
“晋王、晋王,求晋王救我!”
李玉烛提步走近他,将他肩头温柔两拍,柔声安抚:“放心,小王救你就是!”
杜枕山伸的双手弛然一松,将眼帘一阖,促然落下惊泪两行,却不敢回头。
他跪伏的背后,李玉烛拱手笑吟吟朝朱继礼一揖,又面朝朱桓深揖而下。
“小王方才心生妙计,这计能让李槿年或死……或身败名裂,再不能上朝堂争锋!”
言罢三人目光一对,各自一笑,李玉烛便转脚望向面门而跪的杜枕山。
“不过,小王需要叔公忍痛割爱,将那个小娘子让渡给杜郎。就让杜郎在长安城里以十里红绸为妆,万千铜钱铺路,引京中贪财百姓、聚往昔受惠贱民、邀朝中各派官员,热热闹闹……为杜郎和那位小娘子,办上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大婚典。”
“再将大婚消息宣扬出去,他的亲卫自会快马加鞭追去告诉他。杜郎你说,以他的脾性会否赶回来,在百姓众目睽睽之下,于朝廷官员观礼之中,冒这天下之大不韪,拼死阻止这场婚事?”
朱桓睨向伏首不吭的杜枕山,缓声插嘴。
“你与那个方邑尘私交甚好,还听说,你府上正为你那胞弟张罗去方府提亲?正好,那就让方邑尘、让你的那个未来亲家,来做你和那个小娘子的主婚人。”
李玉烛笑着颔首:“舅舅妙计!那可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呐!查起案来、抓起来人,从不议近亲远邻,只论黑白公道,谁是谁非!”
朱桓莞尔一笑:“正是!你也莫怕秦王能伤及你的家人。你与京兆尹也有交情,他更欠着你的人情,届时就让他派出京兆府的丁卒,为你这场大婚保驾护航。”
“妙啊,妙啊,舅舅想的是比外甥周全!小王再出一些人,舅舅也出一些人,”晋王拍巴掌连连叫好,“他若强闯婚宴,那就逼他出手杀人,杀得人越多越好,如此一来,将他斩于朝官和百姓面前,合理合法。”
朱桓得意颔首:“纵不能当场杀他,他杀人抢亲,伤人性命之罪,在场官员百姓俱能做证。往后莫说太子,他能全身而退,我都会赞他一声能人。”
朱继礼愈听愈兴奋,忍不住大笑着接话:“妙计啊、妙计!”
杜枕山撑地的手微微颤抖,带泪的脸上却浮着自嘲的笑意。
这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在他来晋王府前,身后这三人就已谋划好了!
他点头频频,强笑附和:“可真是一箭四雕的妙计啊!将李槿年逼回长安,弄栋部就有足够的时间将木诺舟杀了,令公便能得安;还能名正言顺地杀了他。纵杀不了他,也能毁了他的名声,王家就会勃然大怒,与他解除婚约……晋王和令公也就再无对手。”
“不不不,是一箭六雕!如此,杜郎报仇之日可期,还能抱得美人归!”李玉烛走到他背后,又转到他面前,笑眯眯朝他弯腰伸手,“杜郎以为如何?”
看着眼前这只纤纤玉手,杜枕山仰眸轻问:“可若他不回来呢?”
李玉烛将手又朝他递近几分,怡然笑道:“他若不肯回来,杜郎也不亏啊,你可是能切切实实抱得美人归啊!”
杜枕山将脸一避,避开那只玉手,又将眼帘一垂,凄笑轻声:“可娘子、娘子的心,从来就不在小民身上,小民也尚无心思逼求她!”
李玉烛收回手,提袍缓缓蹲下,拿好看的狐狸眼,将他捌开的脸冷冷睨住,还频频闪动。
须臾后,李玉烛朝他附耳,幽幽小声:“郎君是大好人、大善人、小王却不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此举既能使李槿年再莫能与小王争锋,也能免中原百姓命丧突厥曷萨部的铁骑之下,何乐而不为?”
杜枕山霍地扭回脸,鼻尖险与李玉烛鼻尖相撞。
见他如斯反应,李玉烛嘴角如愿一挑笑开,将脸一错,拿嘴接着凑向他的耳畔。
“纵郎君舍得一身剐,也忍心带着阖家人齐赴黄泉路,更舍得下那个小娘子,却如何舍得……万千百姓的性命安危?”
杜枕山将眼一阖,垂下头气息大喘,肩背剧烈起伏。
见二人凑头凑脸咬耳不休,朱桓眼眸警觉一瞪,恼声吼问:“李玉烛,你在做甚?”
“劝他、劝他呢!”
晋王回头冲朱桓谄媚一笑,接着向他伸手,声若蚊蚋般地从牙缝里吐字。
“小王可是又穷又坏,你万莫逼小王……使出那招祸国殃民的大毒计。”
杜枕山凄然轻笑,却笑得无声无息。
笑罢,他一咬牙,将手递到李玉烛手中,又抬眸望向眼前好女般的年轻男子。
“我应了,但我有两个条件……
“一,能否许我一见那位受我恩惠,却恩将仇报的良家子?”
“二、二……”
第134章 假戏真做
晋王府正殿内, 明烛照烧,宫灯高挑,彻室敞亮。
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楚昭玉,照得束腰如柳;将她娇俏眉眼间的警惕, 照得分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