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憔悴了。
从前的他流光溢彩,锋芒毕露;可如今明珠蒙尘,华光暗敛。胡茬也没刮净,人又浓墨重彩了几分,再不似从前四两拨千斤。
夏纾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为自己如今的幸福生出些许心虚,又为他三年如一日留在原地的执着,生出一点心疼。
“没怎么想过。”她说,“只有一次特别想。”
傅廷御的神情微微一顿,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她倾近。他用那双浓烈得几乎令人无法招架的眼睛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小心收藏。
“什么时候?”
“有一次,我疼得很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想他。”
“为什么疼?”他又问。
夏纾看着他,鼻尖渐渐发酸:“夏天来了,被蚊子叮了会疼,被蚂蚁咬了会疼,被虫子吓到会疼,天气太热了也会疼……总之,一切都是因为夏天来了。”
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的孩子来了。
“既然那么想,为什么不去找他?你知不知道,他有多想你?”
夏纾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因为后来就不想了。我有了充实而幸福的生活,有了全新的家庭,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整个世界。我不再疼,也不再想他。”
他更进一步,“如果他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呢?”
夏纾顿住,两人相顾无言。
他灼热的目光刺得她脸颊发烫,她终于承受不住,别开脸,恰好看见他耳边那一小簇白发。
究竟是有多愁,才让青丝蒙白。
那几根也变成了一小簇。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也跟着哽了一下:“我和他三年前就已经彻底结束了。我们说好了,各自生活,互不打扰。他不该再想我。我真心祝福他,希望他能像我一样,拥有幸福,也拥有满足。”
傅廷御心有不甘地望着她,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
“没有你在身边,他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也不会满足。”他说得严肃郑重。
夏纾听不下去了。
她不想再去心疼他,不想又落入他的圈套。
她踉跄着站起来,努力维持平静,朝他点了点头,“傅先生,失陪了。”
说完,逃也似地转身离开。
眼前的人空了,傅廷御仍坐在原地,余震未消。
片刻后,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冷峻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锋利。
他放下酒杯,也起身离开。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池最。
池最的脸色并不好看。
从那个男人出现,到众人拿自己和夏纾开玩笑,再到他们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直到最后那人起身离开——那个男人一次都没有看过他。
一次都没有。
那种彻底的忽视,比当众挑衅更刺痛人的自尊,也衬得他方才坐在那里的模样越发可笑。
他既上不了牌桌,也赢不了她的心。
夏纾走出酒店后,才拿出手机给池最发了条短信,拜托他把车开回去,自己要先回家。
夜风迎面吹来,春寒料峭,她拢紧肩上的披肩,混乱的思绪终于清醒了一些。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刚关上,另一侧被人从外面打开。
傅廷御跟着坐了进来。
夏纾猛地转过头,“你——”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时竟被气得有些结巴,“你上来干什么?”
傅廷御从容地靠进椅背,偏头冲她挑眉一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去哪儿?”
夏纾瞪着傅廷御:“你去哪儿?”
他臭屁地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傅廷御!”她压低声音嗔怒道,“你无耻!”
第90章 你无耻
夏纾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清楚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傅廷御便让出租车司机直接去了酒店,任由她坐在旁边小发雷霆。毕竟她也不知道说去哪,总不能真的回家,让傅廷御发现Summer的存在。
车停在酒店门口,夜风迎面灌来,夏纾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台阶下,盯着酒店旋转门,步子迟迟不肯迈。
傅廷御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里走,“老夫老妻,害什么羞。”
夏纾一口老血闷在心里。
这男的到底在说什么?
到了套房门口,她又钉住了。手握着门把,拧也不是,松也不是。
傅廷御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唇角慢慢勾起。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形从后方压下来,几乎将她完全包裹。
傅廷御凑到她耳旁,戏谑调侃:“怎么,在跟门约会?”
他的鼻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酥麻感顺着耳根一路窜进心口。夏纾偏过脸,尽量避开他的呼吸:“……你先回去吧,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傅廷御笑了一声,鼻腔里溢出的气息扑在她脖颈上,让她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
他直起身,手掌覆上她握着门把手的手,直接推开门,“我坐一会儿再走。”
话音落下,他已经推着夏纾进了房间,又利落地反手关门而入。
无耻!
夏纾立刻转身:“你——”
“放心,我会老实点。”傅廷御抢先堵住她的打雷闪电,眉梢微挑,说得跟真的一样。
“谁信!”
她还想再反驳几句,腰间却倏地一紧。下一秒,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夏纾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随即开始挣扎:“傅廷御,你放我下来!”
傅廷御没有理会,抱着她径直朝卧室走去。几步路的距离,根本没给她多少挣扎的时间,就已经将她放到了床上。
夏纾想撑着坐起,却被他欺身压下。他手臂撑在她身侧,轻而易举地将她重新困回床上。她想大喊,又被他径直堵住了唇。
男人毫不客气地撬开她的齿关,仔细搜刮每一处角落,这些年失去的,全借着这个吻讨回来。
他依旧不温柔,蛮横地将积了三年的闷雷重重落下,疾风骤雨压得夏纾喘不上气。她被吻得晕头转向,不知去处。
就在野火即将蔓延之际,傅廷御忽然移开了唇。
方才一直规矩的手小心翼翼地擦拭她唇上残留的潮湿,他轻颤的睫羽不经意间拂过她的心泉,沾上了一滴浓雾。彼此隔着膨胀的呼吸声对视,两个分开太久的灵魂在被洇得发潮的空气中明灭不定。
“如果我真想做点什么,你也反抗不了。”他的嗓音低哑,也被这场吻浸得发皱,“所以,你不信也得信。”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被夏纾弄乱的西装,又恢复了人模狗样。
“我会让人送几套衣服过来。你先去洗澡,今天早点休息,我去另一个卧室睡。”
夏纾立刻从床上跳下来,“你无耻”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谁知这个男人忽然俯身,轻飘飘地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吻,一触即离。
“乖。”他坏笑,“不听话就一起睡。”
夏纾哑口无言,有苦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开,气得在心里狠狠捶墙。
深夜,夏纾陷进床里,难以入睡。
她刚才已经给Beatrice发过消息,告诉她自己临时要出差两天。等她回去,就立刻带着Summer飞回澳洲,不能再等一个月。
一天都等不了了。
四周死寂,门外早已没了动静。隔着她卧室的门,隔着宽阔空荡的客厅,再隔着另一间卧室的门,明明相隔很远,她却总觉得自己能听见他的心跳。
夏纾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团乱麻压在心口,越想理清,越缠得紧。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难处理,她要在他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带着Summer安然离开。
夏纾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卧室,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倦意。餐桌上已经布置好了午饭,傅廷御坐在对面,正低头切着牛排。
她一点胃口都没有,拉开椅子瘫坐下去,看着对面那个混蛋胃口不错的样子,越发来气。
傅廷御将一块牛排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完,才抬眼看她:“干嘛锁门?”
夏纾翻了个白眼:“防贼。”
“这是全市最好的酒店,最贵的套房,不会有贼。”他从容地擦了擦唇角。
夏纾抓起盘里的小番茄,朝他脸上扔去,“贼都这么说。”
傅廷御偏头避了一下,小番茄擦着他的脸颊落在地毯上,他难得好脾气竟然没恼,只拿起餐巾,将脸侧沾上的一点汁水擦干净。
“你这三年在做什么,怎么做起了慈善项目?”他问。
夏纾顿时心虚,手上开始忙起来。她拿起叉子拨弄了两下沙拉,又拿起一个小番茄塞进嘴里,含糊道:“随便找点事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