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带么么出去玩了?”
傅廷御嗯了一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这是夏纾回来两天后,第一次走进这间房。她环视房间,陈设几乎没变,连当年傅廷御亲手打磨的婴儿床都还摆在角落里,只换了一块新地毯。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换作从前,仅仅想到这栋别墅,她都会觉得窒息。
港岛盘山道上那些急弯又浮进脑海,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魑魅魍魉,不过是层叠的树影幢幢罢了。那段灰暗溃烂的日子,是一切伤痛的原点,她逃了很久。
越是逃避,灰尘积得越厚,迟早将人吞没。
可真正站回这里,她才想起来,这所房子里也不全是不堪。更多的是她一次次满怀期待的夜晚,还有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微弱的心跳。
傅廷御握住她的手。
很多话没法说,说出来太重。心头的一根刺,落到言语中,会变成一块秤砣。
他沉默片刻,千拐万拐,才说:“当年我说想要女儿,最好儿女双全。现在看来,都实现了。”
夏纾轻轻笑了一下:“求仁得仁嘛。”
傅廷御敲了敲她的脑袋:“把江湖骗子的话记了这么多年。”
那个坑了夏纾妈妈二十五万的大师,原话是——求仁得仁,难得糊涂。
连夏纾都觉得,是他傅廷御一直在求仁得仁,而她只是糊里糊涂地随波逐流。
兜兜转转回头再看,从不肯退让的傅廷御,难得糊涂了一次;而当初那个被困在这间屋子里、拼命逃离的人,走到最后,什么都得到了。
求仁得仁的,难得糊涂;一直迷糊的,最后所求皆所得。
夏纾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她拿着一把小剪刀和一面镜子回来,直接跪坐到傅廷御身边,举起剪刀便往他头上伸。
傅廷御侧头看她:“怎么,谋杀亲夫?”
夏纾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另一只手拿着剪刀靠近:“我帮你把白头发剪掉。拔掉感觉好疼。”
傅廷御:“……”
他偏头躲开:“不要。我喜欢。”
夏纾觉得有意思,不依不饶:“求求了,让我玩一会儿。”
傅廷御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夏纾立刻坐好,小心翼翼地拨开他的头发,捏住一根根银白,细心修剪。碎发落在小托盘里,像浮了一层霜。
“为什么会回来?”他问。
“刘妈一直对我很好,总要让她见见Summer。”
“还回去吗?”
“当然想回去啊。”
夏纾将新剪下的白发放到托盘里,继续替他寻找下一根。
“在这里,Summer需要适应,上学也不方便,交通也不好。我和Grace交流工作很麻烦,以后还要经常来回跑,坐飞机好累哦。还有好多好多缺点,根本说不完……”
她絮絮叨叨地数着留在这里的不便,终于剪完最后一根白发。她举起小镜子,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看,完美!”
傅廷御扫了一眼。她剪得细致,竟然看不出哪里有缺口。
夏纾又捧起托盘里碎碎白发,放到他面前,轻轻吹了一口气。白发似羽毛般飘散开,像把多年沧桑一并吹破了。
她满意地笑了笑,靠进傅廷御怀里,拉过他的手,捏着他的指节玩。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上刚才没说完的话:
“但我想到你会孤单,就只想留下来陪你。”
*
机场里人流攒动。Summer一只手牵着爸爸,一只手牵着妈妈,走在两人中间。遇到隔离带或是护栏挡路,傅廷御和夏纾便默契地一人托住她一边胳膊,轻轻将她提起来。小小的身子凌空一晃,像在飞。
Summer今天爆炸开心,因为妈妈告诉她,今天就能见到Nanny Bea了。
小小人走了一段路,渐渐有些累了。为了见到Bea,她连午觉都没睡。
她的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小手从夏纾掌心里滑出去,转身抱住了傅廷御的腿。她不说要抱,只把小脸贴着他的腿,两只胳膊圈住,仰着脑袋等爸爸主动弯腰。
傅廷御存心作剧地笑了笑,他明知道小小人是在撒娇,故意没有伸手,反而抬脚往前迈了一步。Summer被带得向前挪了挪,连忙抱紧,像只小袋鼠似的挂在他腿上。
傅廷御故意抬了抬腿,带着她一颠一颠地往前走。Summer发现这样也能玩,立刻把他的腿抱得更紧,小身子跟着晃来晃去,仰头咯咯直笑。
夏纾在旁边看着父女俩玩得起劲,忍不住笑了笑。
也许是傅廷御抬得高了些,也许是Summer玩得太兴奋,手上忽然一松。猝不及防间,小小的身子一下子从他腿上滑了下来,“吧唧”一声摔坐在地上。
Summer愣了一秒,随即立刻委屈巴巴,小嘴一扁,眼泪涌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哭。
夏纾脸色一变,立刻俯身要去查看Summer的膝盖,随后瞪了一眼傅廷御。
傅廷御已经半蹲下来,一只手护在Summer身后,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肉乎乎的小手,又低头检查她的膝盖。确认没有擦伤后,他才抬起眼,眉梢轻挑,故意一本正经地问:“摔得这么严重,要不要爸爸给你叫救护车?”
Summer抽噎着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先看了看傅廷御,又看了看夏纾。傅廷御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哄逗地说:“要叫救护车的话,爸爸现在就打电话。”
Summer被他逗得没忍住,抽抽搭搭地咯咯笑了一声,也有点不好意思,摇着脑袋说:“NoNo.”
大厅嘈杂,Summer有些累了,干脆坐到傅廷御的皮鞋上,小身子靠着他的腿,抱着他的墨镜翻来覆去地玩。夏纾也有些晕沉沉的,懒懒靠在他的肩上。
过了一会儿,夏纾忽然眼睛一亮,摸了摸Summer的小脑袋:“么么,快看。”
Summer摇摇晃晃站起来。她顺着夏纾的目光望过去,揉了揉眼睛,认出来人后,一下子双眼放光,立刻迈着小步子吧嗒吧嗒朝Beatrice跑过去。
“Bea——”
她一头扑进Beatrice的腿边,兴奋地在地上蹦。Beatrice弯腰将她抱起,小小人立刻搂住她的脖子,亲一口,又贴过去蹭一蹭,开心得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夏纾看着不远处对Beatrice又搂又抱、完全抛下老父亲老母亲的Summer,讪讪地说:“看来,我们只能争争第二名了。”
傅廷御揉了揉她的脑袋,“乱说。”
夏纾鼓着腮收拾被他揉乱的头发,顺手牵起他的手,“回家吧。”
两人逆着人群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下周我去巴黎,你陪我吗?傅先生。”
“不感兴趣,夏小姐。报酬多的话,可以考虑。”
“是不是得给Summer起个中文名。”
“傅夏。”
“傅蕤怎么样?葳蕤的蕤。好像free。”
“笔画太多了。”
“那再想想吧……”
正好经过机场内一家冰淇淋店,夏纾脚步一顿,拉了拉傅廷御的手,示意他看过去。
傅廷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怎么?”
“你输了我一桶冰淇淋。”
“么么?”
“不带她。”
傅廷御笑了笑。夏纾已经松开他的手,转身跑到Beatrice身边,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又亲了一口还沉浸在重逢喜悦里的Summer。
Summer吃了文盲的亏,看不懂字,没发现远处的冰淇淋店。也没意识到自己即将被爸爸妈妈“抛下”,只顾着对着Nanny Bea甜甜地笑。
夏纾交代完,雀跃地朝傅廷御跑过去。他已经伸出手,拉着她跑进了汹涌的人潮里。
机场的落地玻璃反射出刺眼的阳光,光线打在他们身上。他牵着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化为了时间洪流,似初生,似青葱,似暮年。
无数相似的场景重重叠加显影。仿佛依稀回到了大学礼堂,那时他也是这样牵着她,她还太年轻,他也没长出白发;又像是看见了五十年后的样子,她满头银丝,他亦鬓覆霜华。
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两人无名指上极不匹配的戒指反射着相同的光。两枚并置,她戒上那片羽毛的线条微微朝他素环倾过去,似风恰好经过,将这缕羽,吹向他的方向。
远远望去,仍是少年夫妻模样。
——正文完——
2026.06.05 - 2026.11.05
【作者有话说】
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千言万语:整整五个月,感谢读者,感谢我自己,感谢夏纾傅廷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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