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廷御眼皮阖着，没有应声。
“难不成你不知道他们住在澳洲哪里——”
“别吵。”傅廷御不耐烦地打断，语气算不上凶。傅廷宣立刻明了，两句话踩上地雷。姐弟情深的戏码到底还是生疏。她便不再多劝。
两个小时不到的航程，傅廷御一言未发。
落地江城公务机 FBO，恰是正午。随行人员去办理行李等手续，傅廷宣接到集团来电，避到走廊外沟通。
VIP 休息室里只剩傅廷御一人。
他坐回靠窗的沙发，习惯性地点开和夏纾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天前，是她落地澳洲报的平安。
夏纾：【平安到家。】
傅廷御：【嗯。】
湾流直飞悉尼确实不过九个小时，可他也是真的不知道她们住在哪里，再短的航程也只是徒劳，无异于大海捞针。当初答应她的誓言，恰如上了膛的子弹，总有一天会正中眉心。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斟酌一番，才敲出一行字发出去。
傅廷御：【么怎么样？】
消息送达，回复来得很快：【见到奶奶很开心，不过今天哭了。】
傅廷御没太明白“奶奶”是什么意思，但心跳还是莫名地微微加快了，【奶奶？】
【赌一桶冰淇淋，你猜不到什么意思:D】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她挑衅的神情。
傅廷御下意识笑了一声，很快对面又发来：【每次骗你都被你看穿，这次我一定要赢一回。】
可惜这一次的题目太过简单。“奶奶”两个指向明确的词可以算得上透题的程度。
傅廷御几乎是一瞬间立马想到老妈。然后再由结论倒推论据。澳洲、柠檬、基金会、Summer国籍……他不到一分钟想清楚了大致的前因后果。
得到了答案，许多从前想不通的地方，此刻也尽数串联起来。三年前母亲借口外公身体欠佳，安排那一场遗产公证，当时一并做过亲子鉴定，所以解释了Summer为什么在母亲是中国护照的情况下是澳籍。
看来，他们不止认识，甚至早在Summer出生前就认识。
傅廷御说不上什么感觉，说苦不苦的自嘲地嗤了一声。苦苦追寻的，早就在眼前。
他确实有一丝愤怒，但他的愤怒似乎不足道，毕竟追根溯源，是他种下了恶的种子，好像受到什么惩罚都理所应当。可惜这代价过于沉重，夏纾失去的，同样也是他失去的，而夏纾得到的，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他最后逝去的，也是自己永远不可能再追回的时间与心气。
她说他每一次都能看穿她的把戏，但她却忘了，每一次都是她赢。
傅廷御苦笑了一声，指尖轻轻发颤，发去求证：【老妈送给Summer的礼物只有几颗柠檬，希望你别介意。】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气泡反复跳动，又反复消失。
是她在那头，几番斟酌，欲言又止。片刻之后，新消息终于发了过来。
【Nana Grace 对 Summer 很好，从我来澳洲起就对我非常好。澳洲家里自己种的柠檬，怎么会介意。】
答案落定。
猜的全对，才显得输的彻底。
傅廷御没有再回消息，直接拨通航务主管的专线，声音冷静果决：“变更飞行计划，直飞悉尼。”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为难：“傅先生，原定落地江城之后飞机要回机库维保。临时申报国际出境许可、跨境空域，还要重新核算载重和航油，流程比较麻烦。”
“加急。”傅廷御说得平静，但不容置喙，“十分钟内给我反馈。”
话音刚落，他忽然说不清来由，许多怅然从胸腔里袭上来——这又是何必呢？
他对着那头待命的航务主管，语调听不出喜怒，但有一层淡淡的疲惫：“先暂停报批。”
*
人对于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往往可以宽容以待；可对于那些“本可以得到”的，总是抓心挠肝地难以释怀。
痛苦、悔恨、憎恶，都由此而来。
回卓曜的路上，傅廷御破天荒地给老妈写了一封邮件。正文足足用了近百个单词，情感浓度之高，此生从未有过。只是通篇大写，间或夹杂几个F词，聊表他的愤怒。
他本可以参与Summer的出生，陪她学走路，看着她第一次喊出爸爸、妈妈。
他本可以拥有这些属于他的时刻。
可这一切，竟是他的母亲亲手剥夺的。瞒得彻底。
邮件尚未发出，他忽然心念一动，开始翻找起与老妈往来的历史邮件。
他们每年通信极少，邮件一封封往下翻，指尖划得越来越快，心跳一点点变重。
很快，三年前一封邮件跳了出来。
正文一行英文：Just saved a little girl.
发送时间，正好是Summer出生那天。
附件里是一张小小的脚丫照片。稚嫩、粉红，脚趾微微蜷缩着。
原来。
*
Grace 刚和夏纾敲定下周去巴黎的项目，通话收尾，傅廷御的邮件恰好弹进来。
她挂断电话，点开，里面只有简短一句：
Thx，Mom.
*
车最终在江城别墅前停下。
从公务机场回来，傅廷御本来计划直接去集团。车子刚拐上高架，刘妈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郑重，说狗状态不太好。
狗是给Summer 养的，平时有专门的宠物保姆照看。刘妈极少会因为它特意给他打电话，傅廷御甚至都愣了一下，沉默几秒后，便让司机改了目的地。
走到门口，傅廷御无声扯了下唇角，带着几分自嘲。莫名其妙，为一条狗专程折返，倒像是中邪。
房子是时间的容器。磨损、积痕、氧化不可避免地一圈一圈绕成年轮。层层叠叠，压着积古的情绪——欢喜、期待、欲望，还有剧痛。
自从离婚后，这所房子再也没了生气，只变成一座供人睡眠的孤坟。如果说，夏纾的选择是逃离，那傅廷御便是自苦地自缚其身。
傅廷御推开门，屋内静得和往常一样。
他弯腰换鞋，没看见刘妈的身影。刚转过玄关转角，一道温热的身影突然猛地扑了上来，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你终于回来啦。”
傅廷御浑身一僵。
第一反应是幻觉。
周遭像被倒拨了发条，一切循着旧轨往回走，落回数年前。像某个寻常的下午，他出差回家，她等在门口，笑着扑进他怀里。
又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是，怎么会是她？
她明明怕这栋房子，明明应该在澳洲。
傅廷御僵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这个幻觉太过真实，连她身上的体温都让人心惊胆战。
夏纾松开手，自然而然牵住他，拉着他往起居室走，声音轻轻的，无奈地说：“么么今天哭得厉害，我哄不住，得你来。她惦记Beatrice，突然换了地方，见不到Nanny Bea，怎么都适应不了——”
她说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
傅廷御像踩在云里，脚步虚浮，任由她牵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个荒诞的念头——
她回来了。
走到起居室入口，夏纾松开他的手，蹲回地毯边，朝Summer柔声唤道：“么么，看谁回来了。”
Summer 坐在地毯上，小脸蛋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她已经哭累了，抽噎声细得像小猫，一双湿漉漉的蓝莓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的人。
她小声嗫嚅：“爸爸…”
刘妈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哄孩子的小玩偶。见傅廷御进来，便慢慢放下手。
夏纾朝他抬了抬下巴。
这一刻，傅廷御才终于确定，不是幻觉。
他压着内心翻涌，大步走过去，弯腰把小小人抱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顺着。
“爸爸在，宝宝不哭。”
Summer一下子箍紧他，小身子一抽一抽地抽泣，软糯的声音埋在他肩窝：“爸爸，miss you……”
那声呢喃砸下来，傅廷御就算是铁石心肠，再耿耿于怀的心也轰然软下去。
他抱着女儿慢慢踱步，低声哄着，直到小小人的抽泣一点点平复，眼皮垂下去，靠在他肩头沉沉睡熟。
他放轻动作，抱着Summer走进隔壁刚收拾好的儿童房，小心将她放在小床上，替她盖好薄毯。临起身时，又忍不住低头，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刚走出房间，便对上夏纾灵黠的目光。
她微微偏头：“我赢了。”
她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俯身。傅廷御照做，夏纾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揭开谜底：“奶奶其实是刘妈。笨蛋。”
说完，她一溜烟跑去找刘妈聊天。
傅廷御望着她的背影，淡淡吐出四个字：“雕虫小技。”
*
晚饭后，夏纾独自去了婴儿房。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听见动静，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傅廷御，弯了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