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响起。
宴会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音乐也随之恢复。
侍者开始端上第一道菜。
窗外,邮轮已经驶入深海。
【作者有话说】
明天飞鸟篇最后一章
第83章 女孩
主厅内的拍卖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夏纾怀着孕,本就有些不适,便借口出去透气,从侧门绕上甲板。
邮轮正驶过一段风平浪静的海域,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唯有船身压开水面时,拖出一道蜿蜒的银河。
海风很大,吹得人裙摆猎猎,夏纾拢紧披肩,刚准备往前走,视线落在甲板另一侧,脚步便顿住了。
甲板尽头,傅廷御倚着栏杆站着。他身边站了个穿墨绿色礼服的女人,两人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似乎正在交谈。傅廷御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搭着栏杆,肩背挺阔,身形落拓。灯光与海面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冷淡。
他微微偏过头,听那女人说话,神色淡漠而矜贵。
无边夜海,浮华灯火,一代风流。
夏纾静了两秒,转身往甲板另一侧走。
傅廷御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身旁人说话,余光掠过那道熟悉的背影。他抬眼看去,见夏纾头也不回地走远,眉梢微动,将手里的酒杯递给路过的侍者,没再理会身边的人,径直追了过去。
夏纾站在栏杆前,海风咸咸,吹散了胸口那股闷闷的恶心感。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另一只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船尾那道被浪花揉碎的银河。
“吃醋了?”熟悉的嗓音被风送到耳边。
夏纾放下手,转身看他,笑了一下,“傅总还挺风流。”
傅廷御走到她身侧,倚着栏杆,眉眼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比不过你。你都结婚了。”
夏纾淡淡一笑,没再搭腔。
见她不说话,傅廷御解释道:“刚才那个人是慈善基金会——”
“我要走了。”夏纾打断他。
傅廷御侧过脸,“什么意思?”
“下船以后,我会去另一个国家,过另一种生活。”夏纾拢了拢披肩,“彻底告别这里。”
傅廷御没立刻回应,只幽幽地盯着她看。
过了几秒,夏纾迎上他的目光,说:“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傅廷御忽然轻嗤一声,又无奈地笑了笑,“这三个月,我都没去打扰你,你还是不满意,非得逃得远远的,诚心气我是吧。”
“不是为了气你。”夏纾说,“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有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傅廷御转过身,面向夜海,胸膛起伏了一下,气不过,重重砸了一下栏杆,“你永远有各种各样刺痛我的选择。”
金属栏杆发出一声闷响,余震嗡嗡散开。
他深吸了口气,回头看向夏纾,“夏纾,你到底要我怎么做?CEO我不要了,婚离了,你结婚我也认了,我道过歉,也认过错。现在你还要走?”
夏纾沉默下来。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她太清楚傅廷御的性格,一旦被他知道,事情一下子又要回到原点,她不能赌,也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
她想要自己的孩子不再属于谁,想让她不活在信托、家族、卓曜、继承的怪圈里。
她必须要走。
“因为我想过另一种生活。”夏纾抬头看他。
“没有我的生活?”
“嗯。”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最终,更在乎的人先败下阵来,还是傅廷御先别开眼。
他望向漆黑的海面,沉默很久,才低声道:“留在我身边,也能过另一种生活。我不管你,你想做什么都行。”
夏纾摇头。
“你离得太远,我不放心。”傅廷御又说。
夏纾没再接话,只是转过脸,不再看他,无动于衷。
海风迷了眼,傅廷御转过身,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唇间。擦亮打火机,将一簇火光拢在手里,低头将烟点燃。跳动的火光将他的眼映得晶莹剔透。
他轻吸一口。还没来得及将满肺浊气吐出,夏纾先他一步,伸手从他唇边抽走那根烟,扔在甲板上,用鞋尖踩灭。
傅廷御垂眼看着那支熄灭的烟,莫名其妙。
夏纾轻声说:“放我走吧。”
傅廷御没说话,只缓缓吐出那口烟。海风也很懂事,很快将烟雾卷向身后的海面,没有落到她身上。
他胸口微微起伏,许久,才低声道:“随便你。”
说完,走了,头也不回。
-
夏纾从甲板回来时,主厅里的拍卖已经接近尾声。她刚拐过弯,就看见傅临风拽着方知意往尽头的贵宾休息套间走。
方知意挣了一下,傅临风没松手,反而将人强行带了进去,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夏纾心里一沉,朝他们的方向追过去。
刚到门口,里面骤然传来“砰”的一声,像酒杯砸在地上,紧接着是方知意压不住的怒喝。
夏纾直接推门冲进去。
地上碎着玻璃,勃艮第红溅开一片。傅临风将方知意堵在沙发边,方知意挣脱不开,他抬起手,眼看就要落下。
夏纾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多想。电光火石间,她顺手抄起矮柜上的水晶花瓶,冲过去朝傅临风砸了下去。
“砰——”
巨大的闷响震得她自己都心头一跳。
傅临风踉跄半步,额角很快渗出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摸到满指鲜红,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
夏纾挡在方知意前面,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死死握着花瓶。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心里怕得要死,手在发抖,眼神却丝毫不惧。
傅临风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花瓶,又落回她脸上,怒火中烧。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傅廷御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玻璃、傅临风额头的血,以及被夏纾护在身后的方知意,脸上的神色冷了下来。
他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向傅临风:“这是哪一出?”
傅临风按着伤口,咬牙道:“傅廷御,管好你老婆。”
傅廷御轻轻笑了,迈步走进来。
他走到夏纾身边,拿下花瓶,将夏纾护至身后,语气懒散又臭屁:“砸得不错。”
他又扫过傅临风狼狈的额角,眉梢一挑,“就是力气小了点。”
傅临风脸色铁青,狠狠看了方知意一眼,摔门而去。
方知意缓过神,整理好仪容,朝夏纾点了点头,也跟着离开。
房间只剩夏纾和傅廷御两个人。
傅廷御见她惊魂未定,故意顺着傅临风的话茬,摊开双手,吊儿郎当:“来,老公抱抱,压压惊。”
夏纾本就心烦,瞪了他一下,没有理会他的玩笑。沉默片刻后,她开口:“我刚才在甲板上说的话,是认真的。”
傅廷御的脸色沉下来。
他慢慢放下手,转身走到桌边。桌上摆着半瓶红酒和几只干净的杯子,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也是认真的。”他端起酒杯,“随便你。”
说完,一饮而尽。
夏纾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小丁。如果可以,请你帮忙照看一下他。”
傅廷御嗤笑了一声,“唯一放心不下”,真刺耳。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背对着她,语气冷淡下来:“从我们认识第一天起,你就这样。想要什么,就直接来找我;需要我做什么,就理所当然地吩咐我。”
他喝了一口酒,嗓音有些冷。
“这次不帮,不做。”
说完,放下酒杯,转身往门口走。
在他即将跨出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夏纾的声音。
“谢谢你。”
傅廷御脚步未停,径直走了出去。
她知道,他会帮。
门合上后,夏纾又低低说了一遍。
“谢谢你。”
-
晚宴散场,深海之中,宾客们亦如鱼群般散入邮轮各处。
赌场与酒廊灯火不眠,私密会客厅里暗流涌动,顶层甲板上,几波人散着各种新鲜八卦。
傅临风早已被人送去船上的医疗室处理额头的伤口,今晚再没有露面。
邮轮今夜会驻在无风深海海域,等日出后再返航。夜还很长,船上的人各自寻着属于自己的暗流。
夏纾沿着扶梯上了顶层的花房。
这里比下面安静得多。玻璃穹顶外夜色浓稠,能工巧匠将灯带隐于穹顶,只留下星光层层,晕开葱茏。花房里种着大片热带植物,错落丛生,枝叶葳蕤。中央的小型喷泉吐出水声,细细碎碎的声响反倒显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