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意没再多问,直接踩下油门,加速开去。
“今天看得怎么样?小丁那边。”方知意等红灯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隔了好一会儿,夏纾才慢慢睁开眼,冒出几句话。
“不怎么样。”她望着窗外摇晃的行道树,一股凄凉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们让小丁住在一间原本放杂物的小单间里,家里明明还有空房。最大的一间,一直留给他们去世的儿子。他们说是怕小丁不懂事,弄坏里面的东西。”
方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失独家庭……有些放不下,也能理解。”
“是能理解。”夏纾垂下眼,指腹缓慢地打着圈揉太阳穴,“可小丁说,他们也不让他看电视,晚上关灯以后不许起床上厕所,说会制造噪音。总之,这一家不行。福利院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小丁暂时先回来。”
方知意腾出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夏纾的手凉得厉害,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也别太累着自己。”方知意说,“小丁的事总会有出路。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要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压在自己身上。”
夏纾低低“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车内安静了很久,方知意以为她又睡过去了,夏纾忽然开口:“我特别理解他们。”
方知意侧耳倾听,用余光看向夏纾。
“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想要一个孩子,却总会忍不住想起曾经那个孩子。”夏纾睁开眼望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淹没城市,道路两旁的树枝在昏暗的天光里张牙舞爪,像是勾人魂魄,又像是在招魂,“我以后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方知意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医生不是说过,不是绝对不可能。”
“医生当然不能说得绝对。”夏纾笑了一下,“可是我最近连月经都不来了。”
月经都不来了,那是身体百分之百「绝对」的不能怀孕。
方知意原本还想安慰她,脑海中却猛地闪过她刚才说的那些症状——嗜睡、头晕、恶心、月经推迟。
她一脚踩下刹车。
车子在路边急停,轮胎擦过湿滑路面,发出恼人的摩擦声。夏纾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晃,茫然看向方知意,“怎么了?”
方知意缓缓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神情变得十分复杂,“不会怀孕了吧?”
“夏纾。”她顿了顿,“你和傅廷御……是不是有过?”
“怎么可——”那个“能”字还没说出来,她脑子里已经闪过初雪前的那一夜。夏纾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复杂。
方知意看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有数,“做措施了吗?”
夏纾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
方知意闭了闭眼,几乎咬牙切齿:“没做?”
夏纾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方知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晌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傅廷御怎么回事?你不懂事,他也跟着不懂事?这么大个人,为所欲为是吧,真不是个东西!”
“不是……”夏纾耳根微微发热,想替他辩解,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只能低声说,“那天是意外。”
方知意一副你再狡辩的表情,夏纾败下阵来,蔫了吧唧地说,“也不一定就是怀孕。可能只是太累,内分泌失调……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方知意重新踩下油门,车子驶入车流,“去医院。现在。”
暮色渐沉,落日褪色,远处霞光一抹粉蓝。
夏纾和方知意坐在医院外的停车场里,四周亮着昏黄的路灯,夏纾膝头摊着几张检查单,手里还拿着那张最关键的化验报告。
两人面面相觑,半天都没有说话。
夏纾讪讪地摸了一下眉毛,有点不知所措,“怎么办啊……”
她说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好荒谬啊,真的怀孕了。
她又挠了挠额头,低头看着检查单,忽然又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我真的没想到。我以为是绝经了,以为再也不会有小孩了,谁知道会这样——”
她的声音慢慢变了调,笑意卡在喉咙里,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夏纾抬起检查单盖在自己脸上,闷闷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碎碎念:“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怎么办啊……”
方知意伸手将检查单从她脸上拿下来,又抽了张纸递给她,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轻轻叹气:“我现在都分不清你是在哭还是在笑。”
夏纾接过纸巾,胡乱擦着眼泪,吸了吸鼻子,偏偏又笑了一下:“我自己也分不清。”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夏纾靠着椅背,认真想了一会儿:“害怕,担心,不知所措,意外,惶恐。”她说了一连串消极的词。
方知意静静等她说完,才轻声问:“一个词形容呢?”
夏纾安静下来。
车窗外,粉蓝色的余晖彻底褪尽,只剩路灯细碎的光映在她湿润的眼底。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开心。”
方知意鼻子一酸,解开安全带,倾身抱住她,“恭喜你。”
夏纾点点头,埋在她肩上,终于泣不成声。
方知意将夏纾送到公寓楼下时,已经很晚了。
夏纾在车上睡着了,睡得很沉。方知意看着她苍白安静的睡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轻轻叫醒熟睡的夏纾。
夏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才慢吞吞解开安全带:“到了啊。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刚准备下车,方知意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做?”
夏纾动作顿住。
车外夜色浓沉,霓虹隔着车窗落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影。她沉思片刻,再抬头看向方知意时,眼里的茫然尽散。
“参加慈善晚宴。”
说完,她推开车门,夜风轻轻勾起她的发丝,她留下一个笑容,与方知意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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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她这一胎风险很高。
此前头疼、嗜睡、恶心的症状,都是前兆性流产的表现。去年流产对她造成的伤害尚未完全恢复,这次能怀上已经是意外,偏偏又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医生反复叮嘱,接下来的日子必须静养,不能劳累、不能熬夜、更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池最也劝她先离开一段时间,不要继续留在这里打转。
“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他说。
来之不易的孩子。
这一次,她决定独自一人抚养这个孩子。不再受任何人的影响,不再逃避,也不再恐惧。
夏纾让方知意抹掉了她的就医记录,联系好了医生推荐的私人医生,也租好了新的房子。晚宴结束后,她就会离开,至少待产期间不会再回来。
她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唯有小丁。
小丁的领养家庭不合格,如今又回到了福利院,这是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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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邮轮离港。
卓曜年度慈善晚宴设在自家旗下的豪华邮轮上。为了保证私密性,宾客名单没有对外公开,媒体只能在登船前的指定区域短暂拍摄。船员、服务团队和安保人员也都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离港后,整艘游轮像一座浮在深海之上的灯火岛屿,与外界彻底隔绝。
晚宴正式开始前,宾客们齐聚在二层露天海景回廊。
海风温热,空气里混着海水、香槟和香水的气息。
夏纾坐在一僻静的角落,看着不远处方知意正和几位投资人攀谈,她身边的男伴似乎比方知意更兴奋,目光不停在场内游移。
这里齐聚着商界巨擘、资本新贵、世家权贵,所谓慈善晚宴,不过是给富人一个表演的机会,更多的是暗流下的互换人脉、浅酌社交。
方知意靠自己走到今天,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场合。
夏纾原不喜欢这些,可入了场,想独善其身也难。时不时有人过来攀谈,无非是想谋财、图貌,更何况这两样她都有,只是大多数人也摸不准她和傅廷御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敢轻易得罪傅家。夏纾礼貌地推辞几次后,来人便识趣地离开了。
有眼色的人都不敢再搭讪她。毕竟傅廷御今晚就在船上,谁也不敢真的把手伸得太长。
夏纾叫来侍者,交代他整晚给她的酒水全部替换成常温气泡水。
刚交代完,一道温和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夏小姐,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夏纾转过头,看见林晚端着酒杯站在身旁。她今晚穿着一条深蓝色礼裙,妆容精致。
“叫我夏纾就好,林小姐。”夏纾朝她点了点头。
“那你叫我林晚。”林晚在她旁边坐下,望着海面说,“今晚很舒服。”
“嗯,海风很暖。”
林晚虽然没有和夏纾讲过几句话,但之前在车上,能感觉到她的一些真诚懵懂,不是什么坏女人。她索性坦言相待,“你和傅总现在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