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护住的不是自己的三哥。
是现实世界里,那个握着笔,理直气壮写po文的自己。
“你?”崔观澜及时止住了要抽下去的戒尺。
他眼神里透露着更多的不解。
不是已经弄清楚了,四妹和三弟并无瓜葛吗?为什么她竟不惜从擂台上跳下来,也要以身护住对方。
而三弟的表情,也明显怔住,直接调转了个身子,想让戒尺继续抽在自己身上。
他们,在互相保护对方。
崔观澜嘴里涌出苦涩与酸楚,后者的滋味从舌根处渐渐蔓延到整个口腔,他放下了戒尺。
曾闲直接上来打圆场。
“虽说是春日,可这天气也太热了吧,春衫都穿不住了。我买了几份冰饮子,不如大家先喝几口,解解暑气?”
一旁有卖冰饮子的小贩上来给他们一人递了一瓶。
盛冰饮的瓷碗边缘冒着冷珠子,一下子把人的火气尽消。
崔承溪抱着脑袋,一副“宝宝委屈但宝宝下次还敢”的模样,吧唧一下席地而坐,嗷呜一口喝了冰饮子,好像刚才被揍的痛,随着这口小甜水而抛诸脑后。
崔观澜揍了人,却一丝都不痛快,神情复杂地走到苏红蓼的身边,把一碗冰饮子递给她。
苏红蓼瞥了他一眼,别扭地不接,反而径直从曾闲手里拿了一份。
曾闲见崔观澜热心肠递空,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看似安慰,实则挖苦地道:“临川,你也真是,打人就打人,带什么家法。”
临川便是崔观澜的字,同辈之间,彼此亲昵相称。
崔承溪喝了一口冰饮,内心腹诽,什么家法,那戒尺是他二哥时时刻刻带在手边的道具,都快变成了二哥的专属了。
四人便在这样尴尬的氛围里,兀自喝着手中的冰饮,崔承溪第一个喝完,又要了一碗。
曾闲故作肉疼,但依旧笑着让小贩给他,“盛一碗满满的,多放冰!”
刚好崔文衍也带着妻子柳闻樱来买桂花饮,柳闻樱终于看见小叔子满头包的坐在那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崔文衍先是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再然后上前摸了摸三弟的头,和他一道坐在桥墩上,又不知死活地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崔观澜,开口问:“观澜打的吗?你又怎么惹他了?”
“大哥!你还笑!”崔承溪推了崔文衍一把,不爽的白眼几乎要翻上天。
崔观澜对崔文衍态度还算恭敬,与大嫂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这才道:“他出息了。忆秦阁的花魁娘子,手里捏着他送的帕子。”
崔文衍眉头一挑,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擂台那边又敲了一记铜锣。
原来是香灰燃尽,比赛结束了。
“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众人齐齐过桥,在擂台下等着书局行会的钟自梁公布比赛结果。
擂台的白板上,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画面。
左边的磨铜书局,两个时辰内售出二百五十本。
右边的温氏书局,两个时辰内售出三百八十一本。
因为写不下“正”字,还挖了“磨铜书局”的一处“墙角”。额外框了起来。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另类的讽刺呢?
钟自梁也看着结果,十分诧异,不过这两家书局的每贩售一本话本,都要给官府、给行会缴纳一定比例的税银。他虽然心中偏袒纳税大户磨铜书局,但有书局能成为后起之秀,他也犯不着打压。
他捋了捋胡子,示意小厮敲了一下铜锣,而后慎重宣布。
“我们明州出版行会,推荐书局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公开、公正的比试,以推动新作家、新话本的出版。今日份擂台比试,以两个时辰售卖话本数额为准……”
钟自梁本是站在中间,为了让数据更一目了然,他往旁边站了站,露出身后的那张画满正字的大白板。
“我宣布,结果是——温氏书局,胜!”
磨铜书局的戚管事脸色非常非常难看。
只不过他没有对方灵珑发火。
冲着苏红蓼冷哼一声,撂下一句“走着瞧”的口型,背着手离去。
方灵珑倒是走过来,还算有风度地开口问:“我想知道的是,少东家这几日都和我在温氏书局写话本,那这本话本的作者……”她拿起了一本《绕指柔》的书,书脊上标注着作者“高凰”二字,“这‘高凰’又是何人?”
苏红蓼道:“既然我能想出故事赏你,自然也能找到如你这般的人来写其他的故事。他是何人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这里。”她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只要它在一天,故事就能源源不断想出来,写出来,卖得好。而有的人……只不过是拾人牙慧的蠹虫罢了……”
她的手指顺势去挖了挖耳朵,又吹出一口气吹散了看不见的秽物,刚好那口气吹在了方灵珑的脸上,却好像一把无形的大巴掌,深深打了方灵珑的脸。
第35章 小学鸡斗嘴篇
华灯初上。
坡子街与梅月街白天购书的人群散去,钻入了茶馆、酒肆、秦楼中。
一枚柳絮随着春夜的风飘散着,从渭水河畔,飘到了梅月街的临街檐角。
而其中的一个铺子里,传来了“吧嗒吧嗒”的声响。
温氏书局四个烫金大字的牌匾,在夜间也能熠熠生辉。
书局内,算盘珠子用一种愉悦的声响,传达着董掌柜的意气风发。
胡进趴在高高柜台前,恨不能把眼珠子当成算盘珠子,让董掌柜第一时间算出今日话本的盈利。
“多少?”苏红蓼见董掌柜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仿佛一朵菊花被温润的液体泡地香气四散,她心底的大石头总算落地,看样子,应该回本了。
“咱们雇佣方灵珑此女的誊抄费用是二两银子。为了掩人耳目不起怀疑,又为《炉鼎》此书雕刻了完整的印版,印刷二十本。加上装帧、纸张、油墨、共计成本是十两银子。”
“十二两!就为了做个局!”胡进咋舌。
“瞎说什么呢!要是没有这个局,我们今日可未必能胜出。”董掌柜白了胡进一眼,又真心实意地夸赞苏红蓼:“还得是少东家慧眼识英,知道那方姑娘是磨铜书局派来的奸细。否则老夫可是要赔钱赚吆喝,还要背负那文抄公的名声,晦气!”
苏红蓼心道,哪里是我慧眼识英,压根就是我的设定。
那番对方灵珑说的话,不过是临场胡诌的罢了。
董掌柜笑眯眯,算盘珠子拨弄了最后一下,终于落定数据,道:“《绕指柔》雕版十两银子,印刷六百本,装帧油墨纸张人工,哦,还没算给画师的工钱,共计成本是一百二十两。今日售出三百八十一本,回收一百九十两五钱银子。加上要交的税费、上缴工会的抽成,咱们温氏书局第一天开业,共计纯盈利五十两三钱四角银子。”
苏红蓼没有概念,这笔钱到底算少还是算多,她不懂就问:“董掌柜,这笔钱,足够我们再撑几个月?”
董掌柜听闻她这么问,欣喜的目光微收,坦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少东家此番发问,倒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啊。”
他领着苏红蓼来到那几个顶天高的书柜前,为了重新营业,温氏借用了崔牧给她的一部分首饰,当了五千两银子,并与崔家三子说明其中的一半,两千五百两算她借取,来日书局盈利,会连本带利偿还。
“东家给的这五千两,重新购入了这些经史子集,依旧填不满这书架啊。”董掌柜叹气。
“我们书局本就是小本生意,平日一个月的进项也不过一百两。可这一百两中,税银、会费、成本,算下来能纯盈利二十两已然是好行情了。幸好这铺面是前东家买下来的,不算租金,否则依旧难以为继。”
他揉了揉眼睛说完,转头又安慰苏红蓼:“少东家这五十两,已经是我们书局两个半月的净利润了。”
苏红蓼点点头:“看来,想要再撑下去,两个月内,我们必须再推陈出新啊。”
崔承溪耳朵竖起,在董掌柜说到那句“还没给画师工钱”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又发现崔观澜在一旁饮茶,眼神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只得耷拉下了脑袋继续装不存在。
不料崔观澜冲他勾了勾手指。
书局里,除了他和二哥,就剩下苏红蓼、胡进和董掌柜,不能叫的是别人吧?
大哥大嫂方才见赢了比赛,说去潇湘楼准备一桌酒席,一来庆贺四妹妹擂台胜利,二来庆贺二哥考学完毕。
现在都已经是未时,等苏红蓼这边盘完账,他们便要去潇湘楼赴宴。t
这个手指,不出意料就是召唤他的意思了。
崔承溪一步一蹭地走了过去。
总不见得,他刚刚挨了打,还要舔着一副笑脸对着二哥吧?
那是狗,不是他崔三少爷!
崔承溪这么想着,又挺了挺胸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