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冲着苏红蓼拜了三拜,每一拜都把腰身下沉,身体与双足打了个直角。
“是我听信旁人的挑唆,心意不定。少东家在县衙上说的那几句话,振聋发聩。这次科考,甚至有一题与少东家的提议有关……我提笔神助,耳中回荡的仍是少东家的腹诽之言。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无以为报,只得用这等阿堵物以表微薄心意,贺温氏书局,开!业!大!吉!”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几乎是字字重音,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原本有的犹豫不定,被一双沉静心性的眼眸取代。
这个汪誉,仿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直接掏出了两锭纹银,那是沉甸甸的一百两。
按照一两银子两本话本的市价,能把擂台上堆起的书搬走一小半。
“这……”董掌柜的算盘都不知道怎么打了,他用眼神看着苏红蓼,示意她拿个主意。
苏红蓼拧眉:“汪公子买这么多话本,意欲何为?”
汪誉腼腆一笑:“在下家中兄弟姊妹颇多,亲眷们都爱书成痴,我打算每人送他们一册。”
见苏红蓼依旧面露怀疑之意,他继续道:“我还有诸多同窗、好友、至交,亦可当做礼赠。少东家无须担心,这话本送出去,定不会让它蒙灰积尘的。”
苏红蓼这才把两锭银子直接拿起来放董掌柜面前,一丝都不拖泥带水。她也冲着汪誉盈盈一拜道:“汪公子的好意我领了便是。多谢啦!”
擂台上原本有人记录。在中间的一块大白板上,用“正”字一一书写两个时辰之内,两家书局的话本贩卖情况。
目前,磨铜书局的《杀了那个渣师兄》一个时辰内卖出了一百七十八本。
而温氏书局的《绕指柔》,一个时辰之内原本只卖出了五本,现在直接飙升到了二百零五本。
磨铜书局的新话本,本来在题材上颇为新颖,而话本娘子方灵珑也亲自下场来助阵。可没想到磨铜书局的管事戚应军的一番“空口鉴抄”,指责温氏书局抄袭磨铜的作品。可没想到温氏书局摆放的那几本装装样子的话本,竟也标注的就是磨铜书局与方灵珑的姓名。
这一番计较,不是明摆着温氏书局棋高一着,早已认出对方打入书局的细作,让出一个故事为代价,当众令其出丑。
有些文人自有风骨,颇为欣赏温氏书局这种以小博大的手段和做派,见汪誉、郦清河等学子们纷纷站出来推荐,自是不想居于人后,开始在温氏书局的队伍里排起了长队。
转眼间,还剩下小半个时辰的时候,温氏书局的“正”字越来越长,白板都要写不下的程度。无奈的小厮只好在属于磨铜书局的那一块空隙里,继续给温氏书局画正字。
小女童的童谣,继续传唱着,梅月街,坡子街,莲花街……
一路上,到处都有人询问她们唱得到底是什么?似乎字里行间里的故事,颇为有趣。
为首的那个女童口齿清晰地回答:“温氏书局重新开业,我们在唱的,是他们的新话本《绕指柔》。哥哥姐姐,你们可要去看看?”
“好哇,去瞧瞧!”
“难怪坡子街今天这么热闹。”
忆秦阁中,坐在窗台上嗑瓜子的鸨母,低头看着两个路过的书生,他们打开一本话本,那四折页的插画,鸨母可太眼熟了!这不就是那位“程曦姑娘”的手笔吗?
“这位公子,呸,这位姑娘,改行做话本插图师了?”鸨母看着门可罗雀的店面,抖了抖身上的绫罗飘缎,“走,跟我去坡子街瞧瞧热闹。”
“嫲嫲,您今个儿怎么大发慈悲,准许我们出来逛逛?”
“当然是,有好事了。”鸨母神神秘秘,来到坡子街与梅月街汇合的桥下,冲着热热闹闹拿着话本的书生们努努嘴。
姑娘们都是些眼睛放光,一点子细节就能深挖出很多信息的主。
她们眉眼抛出,信手借阅,顿时理解了鸨母的用意。
“是程曦姑娘的画!”
“可惜我还留着她给我的帕子呢!苦等这好多天不来!”
“程曦姑娘给你们画了这么多,分文未取。便是我们阁中的茶水再精妙,茶点再美味,是不是也总得表示点真正的谢礼?”鸨母捏了捏手中的荷包,用蔻丹指甲挑出一角银子,做好打算。
姑娘们笑嘻嘻的,立刻会意,“哎哟,新话本,我们姐妹们最爱看这个解闷了。怎么,还要排队?”
“挺胸抬头收腹,给我用最招人的模样,排着。”鸨母自己也笑成了一朵牡丹花,领着阁中二十几个花魁娘子,花枝招展也排在了队伍里。
原本她们就生得美貌,又姿容妩媚,加上这些排队的书生,哪个不曾在坡子街的忆秦阁里有喝花酒找相好的经历?于是乎,在春日里看见这些衣衫轻薄,姿态妖娆的姑娘们,更绝是一道靓丽风景,排队的人竟越来越多。
“……”崔观澜原本是想叫阿角找人帮忙的,却不曾想,继妹的举动,却自发来了这么许多人。有书生,有花魁,甚至……他看见了大嫂柳闻樱,拉着大哥崔文衍,夫唱妇随,也排在了队伍当中。
他不知道这话本到底有何魅力,更不知道苏红蓼在自己入考场的这九天七夜里,到底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他这个角度看苏红蓼,春日的暖阳刚好映照在她那件鹅黄色素纱裙上,令她鲜妍明媚得仿佛一朵活泼俏皮的迎春花,有暖阳的温度,亦有破除冬日沉闷的烂漫。
她的袖口还暗藏着两枚丁香结,挥手时有两缕丝带从中摇曳而出,多了几缕少女的可爱。
此刻,她正挥袖在崔承溪的面前,亲昵地问他:“三哥哥,你怎么了?”
崔观澜顺着崔承溪难得呆滞的目光往队伍里瞧去。
果然,崔承溪的眸子,停留在队伍中一个花魁娘子身上,而她的手中,恰有一方眼熟的帕子。
是桃花与李花。
崔观澜蹭的一下掏出了戒尺。
崔承溪似乎早有预备,兔子一般从苏红蓼身边窜了出去。
“哎?哎?哎”苏红蓼有些不解,排队的那个鸨母嫲嫲笑嘻嘻地,从袖中掏了银子递给董掌柜,拿了胡进手上的话本,又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从袖中掏出一物,神秘地拍在苏红蓼的手中。
苏红蓼见她面色和善,不像是要挑事之人,等那丰满圆润的胖鸨母离开,她才低头看见掌心里留存的物件。
竟然是一幅用炭笔绘制的,自己的小像。
这……不用说,就是崔承溪的手笔了!
苏红蓼恶狠狠磨了磨牙。
“好个崔承溪,你去逛秦楼楚馆,还把我的小像遗留在当场。幸亏有这位送回来了,要是被男人捡到了……”
她不敢想下去。
第34章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思想投射
苏红蓼想到崔承溪之前在那鸨母来找胡进要画册的时候,私下与自己说的一番话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赶紧跳下擂台,追上前,可是崔承溪的一顿毒打,还是没有制止住。
崔承溪被崔观澜一把揪住衣领子,戒尺刷刷刷的,雨点般密集抽打在了崔承溪薄薄的春衫上。
戒尺每落下一次,苏红蓼的脑海中便回想起一句崔承溪的话。
“四妹妹,我跟你说,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我去那忆秦阁,不是为呷玩,而是去画画。”
“我画那些娘子们的手臂线条,有的纤细柔美,有的紧致饱满,有的楚楚丰腴。”
“我还画她们的腿部,有人小腿部纤细直上直下,大腿亦笔直修长;有人小腿部有一小块凸起,大腿弯处会有两道斜长的线条,仿佛在肌肤之下蕴含着有力量的肉块。”
“她们的肌肤光泽和男子不一样……”
“即便我画这些女子的身体,我并没有想入非非,只想欣赏,描摹,想让更多人见识到美的多样性。”
而就是这样的崔承溪,笑着帮她绘图,熬夜帮她刻版,还包揽了他们所有人的外卖伙食。
那一刻,苏红蓼觉得,这个古代的哥哥,这个自己用心去刻画的男二,他作为自己笔下的人物,和她有了精神上的共鸣。
她写文,他作画。
在一定意义上,他是她用精神世界描绘的一颗种子。
他在她的书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有了心与核,变成了一个活生生有着自己思想的人。
崔观澜打的,根本不是崔承溪。
而是她。
是她的思想在这个世界的投射。
是她的灵魂与之格格不入的呐喊。
那一块绣着桃花t与李花的手帕,那一方他随意描摹的小像,不过是彰显崔承溪去过忆秦阁的证据,却不是他堕落、不堪、肉体贪欢的实锤。
而误解就是这样。牵住一根线头,便能用墨水把对方完全抹黑。
但,真相并不是这样的。
苏红蓼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崔承溪,让崔观澜的戒尺打在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