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这本书,是谁写的?”崔观澜方才在等着他们算账的时候,坐在旁边把书翻完了,此刻他合上书,手指点着封面上那个“高凰”的名字,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崔承溪。
比起前些日子他无意间扫到的那本《风流寡妇俏书生》,明晃晃的床笫之欢的描写,这里面已经算得上是文美词华、铺锦列绣了。男女主之间的小意温存也是比喻居多,隐晦又写意,风流中并不下流,算得上能入眼。
崔观澜闲来无事翻完了,但依旧拧着眉头,他心中怀疑这本书的作者,就是站在董掌柜身边盘算账目的四妹妹。
崔承溪虽然不是二哥肚里的蛔虫,也能从他的眼角眉梢中读懂一些隐含的意思。
他赶紧帮苏红蓼打掩护,“这里,不是写着吗?作者高凰。”
“我不识字吗?”崔观澜警惕地看了一眼苏红蓼那边,见她依旧沉浸在和董掌柜的探讨中,这才低声问:“我是说,这本书,不会出自四妹之手吧?”
“怎么可能!”崔承溪立刻否认。
见崔观澜依旧投来狐疑的目光,他站得笔笔直,伸出三枚手指赌咒发誓:“四妹一心重振书局,顾及的是寻画师、找作者、印排版、盯错字,怎会有时间去写话本?”
崔观澜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暗忖了一会儿,舒出一口气,似乎肯定了三弟的结论。
“这话本一道……终究不是正途。”他若有所思地道:“四妹若是为了名声,最好还是不要沾染这等风月之事。”
崔承溪直接把嘴巴闭上。
他能说什么?
他敢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我亲爱的二哥,你四妹不仅亲自动笔写,你三弟还为她配了春情之图。要打要杀,我们俩一个都逃不过,嗬嗬嗬嗬……”
崔观澜瞥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真的没有了。我这几日一直跟着四妹妹,前后跑腿帮忙,都没有睡个囫囵觉。你看我这眼下的乌青,都能当墨色了。”
崔承溪夸张地掰开自己泛红的眼睑,就要给崔观澜看自己眼中的红血丝与眼下的黑眼圈。
崔观澜干脆捏过他的手,给他把起了脉。“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好好将养几日。”
崔承溪道:“那也给四妹妹开一个。”
崔观澜道:“要你说?”
两兄弟这边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拌嘴,温氏书局的隔壁李婶子家,刚好赶鸡归笼。只听李婶子的大嗓门在外面吆喝着:“就你们这两只不打鸣的鸡崽子不爱回家,在外面吵吵个啥呢!赶明儿把你们都阉了。快走!回家!”
兄弟俩一怔,都不吭声了。
那两只毛都没长齐的小鸡仔,溜溜达达从温氏书局门前路过,甚至有一只还在书局门口拉了一泡屎。
胡进气呼呼地去找李婶子理论了。
一番鸡飞狗跳,书局外面的街巷,竟也热闹有趣。
苏红蓼那边,终于跟董掌柜算完了账。
原本她还想让掌柜的和胡进一道与他们去用饭,但董掌柜颇有眼色推脱道:“少东家相邀,本不敢辞。但今日是崔府大公子请客,崔家上下团圆,二公子又考学归来,实则应当一家子团圆说些体己之话。老朽已经准备好买只烧鸡,小酌几杯佳酿,与书同乐,求少东家成全。”
“好吧。回头我单独请你们!”苏红蓼不纠结,挥了挥手,跟着崔承溪和崔观澜上了马车。
胡进挥舞着手送他们回来,这才准备把门板合上打烊。
怎料一个梳着钗环,配着银饰的丫环,气喘吁吁递过来半角银子。
“温氏书局是吗?新出的那本话本,给我来一册!”
第36章 家宴无好宴
去往潇湘楼的路上,需要穿过中轴线玄武大街。
已经未时一刻,玄武大街上有一群穿着盔甲的女兵,正在整齐有序地巡逻。
苏红蓼掀开马车的窗帘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群自己设定的女卫士,露出一抹欣赏的微笑。
谁会不爱这样的世界啊?
女帝治国。女子与男子同样拥有做官的权利。
女子从戎,女子卫国,这个世界里,女人有着不亚于男人的权利。
男子入赘需要为死去的公主守孝。
但男子的父亲去世,他却可以不用丁忧而参与科举考试。
家中男子长辈的死亡,并不影响小辈们的娱乐活动。
只是,一些在社会里约定俗成的规矩,亦掺杂在这些新思想的幕后,成为人们思想矛盾的另一面。
苏红蓼想到这里,一边叹息自己的创作果然有局限性,一边决定继续在这个世界里争取女性有阅读和书写的自由。
***
潇湘阁内,柳闻樱对着几碟冷菜,低头翻阅着刚刚从擂台上买的那本《绕指柔》,心绪翻涌,竟不觉时间流逝。
跑堂的小儿来催促了好几次,问什么时候能上热菜,崔文衍总笑着回答他:“再等等。”
毕竟是明州城里有名的世家崔府宴请,再说这间雅座的钱也被崔府关家付过了定银,小二不再多说什么,按照吩咐离去,还时不时帮忙在门口张望着,看看崔府的马车什么时候在街口出现。
看罢这本书,柳闻樱合上书页,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里面琥珀色的茶汤已经冷了,但柳闻樱浑身的热忱被书中文字点燃,此刻只想用些冰爽的,压下身体中的燥热。
崔文衍见状,十分体贴地上前,依旧给她倒了一盏未温的茶,道:“冷茶伤身。”
柳闻樱眨眨眼道:“今日我不是已经喝了冰饮子了?”
“那不一样。”崔文衍道:“那时候正值午时,偶尔喝些凉爽的解解暑气。可现在已经未时,再饮生冷,我怕你腹内寒凉……观澜素来通晓岐黄之术,一直告诫我,想要坐胎,母体必须温养……”
柳闻樱最近看完这两部温氏书局的话本,又加上出了史虞纳妾,闺蜜张鸢在床笫一事上,只知生育,不知愉悦,乍听闻丈夫拒绝她喝冷茶的原因,竟然也是因为“生育”问题,而不是她是否喜欢,是否惬意,是否需要。
她顿时将往日的温柔缱绻收了收,道:“可是……我并不想近期有孕。”
她为了等崔文衍,在家中守了三年待嫁,从十七岁等到了二十岁,算起来几乎是个老姑娘了。
而崔文衍也已经二十有二。
照理说,他们这一对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恰是生育的黄金时期,可柳闻樱才嫁进来两个月,刚刚感受到那种上不用服侍公公婆婆,下不用养育稚儿的自由环境。她可以随时随地去与闺蜜游玩,赏花,打叶子牌,甚至可以读那些在柳家不能看的“禁书”。崔家长嫂,无人管束的生活,简直是京城贵女圈人人羡慕,却又人人嫉妒的存在。
无数人见她便让她赶紧生。
认识的。不认识的。三姑六婆,远房亲眷,甚至常去买糕点的店铺老板娘,都言语间打探她的“好消息”。
可柳闻樱刚刚才从《寡妻》的那本书中,咂摸出了真正男女欢娱的快乐。
原来这件事不仅仅只是能生孩子。
原来阴阳交合还有四肢百骸的放松与陶醉。
原来她会浑身颤抖,脚趾间都绷紧却又欲罢不能地承受。
原来她能够拥有的,远比这件事本身带来的责任要更令人欢喜。
她想要开发出更多的可能性。
她想和这位明显与自己同频的丈夫一起探索。
可……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她所谓的“同频”,完全是个误解。
她本以为他不介意自己胳膊上的伤疤。
他与旁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他在那件事上,甚至会关注她的感受,想要与她同进退。
但除此之外,他竟然与其他男人……无甚分别。
柳闻樱的爱恋之心,一下子散去了,她轻轻笑笑,没有阻止丈夫的好意,而是认命地饮下那杯温热的茶。
崔文衍似乎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快,没有等他说些什么,崔观澜、崔承溪与苏红蓼都到了。
“小二,上菜吧。”崔文衍招呼弟弟妹妹们。
柳闻樱也只得勉强打起精神,一齐招呼大家用餐。
这间雅间名唤“凿月听风”,从门口到进门的圆桌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乃是用奇石制成,凿出了十二枚圆型孔洞,洞内燃着烛火,伴随着石壁上的投影,便像有十二轮圆月一般映照着主桌。
而屏风的上沿恰好与屋顶打通,夜风吹进来,沿着挖空的石壁,能发出不同节奏的“呜咽”之声。
因此得名。
苏红蓼很喜欢这个名字和布置,她并没有在书里写过这个潇湘楼,也不曾描写过这样雅致的装饰。一时t间看见了,多瞧了两眼,却被崔观澜察觉到。
“喜欢的话,我可以为你原样布置。”他在她身边轻轻开口,原本是想要用这样示好的方式,来解除他去考场之前两人的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