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珏面如冠玉,小小年纪就生得极好,既肖父又肖母,集父母所长,端得君子之姿,若他父亲没有贬妻为妾,没有另立皇后而是扶了魏逢春为皇后,那么眼前这位大皇子就是嫡长子。
既嫡又长,来日朝堂之上,便是真正的、无可非议的储君人选。
可惜了……
“我不是大皇子,我也不是殿下千岁。”裴珏缓步朝着洛似锦走去,然后在洛似锦震颤的目光中,双膝跪地,毕恭毕敬的冲着洛似锦磕头,“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洛似锦是真的没想到,小小少年竟如此聪慧,知进退,会审时度势,这一跪还真是把人的心都跪软了,也不怪魏逢春在得知他死讯之后,彻底疯癫。
如此乖顺可人的孩儿,谁不心疼?
“殿下,快快请起,使不得使不得!”洛似锦回过神来,慌忙把孩子搀起来,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觉得有点疼。
这么乖顺的孩子,他们怎么舍得、怎么忍心……怎么下得去手?
“我不是殿下,不是大皇子,我只是我。”裴珏拱手揖礼,“多谢恩公收留我,春桃姑姑都把事情跟我说清楚了,没有恩公,春桃姑姑怕也死路一条。还有我母亲……”
春桃抹着泪,“多谢丞相大人!”
“不必如此。”洛似锦道,“是你母亲曾经救过我在先,如今也算是还了她的恩情,所谓因果循环,便是如此。你母亲早前结了善因,如今才有今日善果,要谢就谢你母亲。”
裴珏点点头,倒也没有多做纠结,只是定定的看着洛似锦。
“殿下为何这样看着下官?”洛似锦不解。
裴珏笑道,“我瞧着你亲切,不如就拜你为义父如何?”
闻言,洛似锦看了一眼边上的春桃。
春桃面色一紧,慌忙低下头。
“你不愿意收我为义子吗?”裴珏的笑僵住了。
再聪慧懂事的孩子,毕竟也是孩子,有些表情来不及收住,是以一下子表露了出来,他有些慌乱,有些害怕,大概是遇见了太多的刺杀,大概是被抛弃在护国寺太久,一个人待出了心病,很怕再次被人抛下,想牢牢的抓住现有的一切。
他心中不安,倍感惶恐,完全没有安全感……
“我得先问过你母亲。”洛似锦改了称呼,“那珏儿就乖乖的待在这里,好好养好身子,读书识字,练功习武,等你母亲得空来见你,如此可好?”
裴珏连连点头,“我愿意的,我愿意等。”
“那就好。”洛似锦松了口气,就怕孩子一味的想要母亲,到时候就不好安慰了,没想到他这般懂事,于是乎他便轻轻的抱了抱裴珏。
裴珏很乖,很听话,可能因为心里揣着太多事,吃得很少,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尤其是洛似锦这样的成年男子,抱起裴珏来真的一点都不费劲。
“这么轻,要多吃点饭,多长高。”洛似锦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要是有这么个儿子,未尝不是好事,不吃力就当爹……倒也不是不可以。
裴珏想了想,“那我吃多点,长高点,就可以保护母亲了。”
“是。”洛似锦回答。
裴珏眼神坚定,“我一定可以保护母亲的。”
“我们一起保护她。”洛似锦抱他在怀,“哪怕以后让你回到宫里,你也不要害怕,男儿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当无所畏惧。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气馁,好日子在后头。”
第359章 来,吃个鸡蛋
裴珏很乖,很听话,洛似锦亲自教他练字,看着他吃药。
及至裴珏开始睡午觉,洛似锦才为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房间。
春桃紧随其后。
“丞相大人,主子她……”春桃有些犹豫。
她知道,主子没了。
可听方才丞相的意思,主子还活着?
春桃自从宫里出来,就被洛似锦救下,一直安置在农家,只说让她好好等着,既为她主子报仇,也能让她见到想见的人。
春桃不明所以,但想到主子和殿下的惨死,就恨得咬牙切齿,便留了下来,但也一直在留意着宫里的动向。
她见到了皇帝往宫里抬了一位又一位的娘娘,见到了那位洛姑娘,也见到了右相府的抄家灭族,以及左相府变成了丞相府。
没成想,昨儿丞相府的人急急忙忙将她接进了别院,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了殿下,等到了自己的小主子,一时间真是涕泪横流,什么心思都没了。
她不知道洛似锦做的那些事,一直在等,一直等着……
“她还活着,但又不是你记忆里的模样,不知道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不能认出来?”洛似锦直言,“春桃,你跟着她那么多年,应该也认得出吧?”
春桃喉间滚动,“是、是……洛姑娘吗?”
她见过的。
远远的看一眼,只觉得那背影,那走路的姿势很像,从未近距离见过。
毕竟,自己的身份是个忌讳。
她活着就是为了给主子报仇,不能轻易暴露在人前。
“是!”洛似锦回答,“她很快就会来见你们,目前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所以你眼下的任务,是好好的照顾大皇子,叮嘱他要读书要习武,文武双全的皇子,以后可以撑起一片天。”
春桃泪流满面,慌忙跪地行礼,“多谢丞相大人,大人对主子和小主子有大恩,来世奴婢结草衔环,必定相报!”
“不必如此,做好你该做的事情便是对你主子,最大的回报。”洛似锦抬步离开。
春桃抹着泪,高兴得又哭又笑,最后蹲下来,捂着脸无声痛哭,生怕被屋里的小主子听见,主子终于熬出头了!
从别院离开之后,洛似锦心里有些高兴,也有些沉甸甸的。
“爷?”葛思怀忙道,“奴才已经让人加强戒备,不会有人知晓。”
洛似锦点头,“以后你便留在这里吧!看好他,保护他,让他好好读书,他的功夫……你先来教。”
“是!”葛思怀颔首。
唯有让心腹留在这里,他才能放心。
出了别院,洛似锦便进了宫。
当书信被摆在魏逢春手中时,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熟悉的字迹,她不可能认错的。
“这……”魏逢春红着眼。
洛似锦只能进来一会,“嗯。”
上面只有三个字:盼平安。
平安是福。
经历过生死大劫,发现什么都是假的,唯有眼前人是真。
“谢谢你。”魏逢春带着哭腔,转身已是泪流满面。
洛似锦没有上前,只是望着她止不住抖动的双肩,知道她此刻需要独属于她自己的空间,便也不想打扰,“哭过之后把眼泪擦干净,别让人看出来。还有便是,从今日起,他便唤我……父亲。”
语罢,他转身离开。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以至于消息传到了裴长恒的耳朵里,也不甚在意,毕竟这么短的时间应该只是说说话,连喝杯水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魏逢春哭够了,简月才敢上前。
眼睛红肿成一条缝,魏逢春将手中的书信递过去,“烧了吧!”
“是!”简月快速将书信点燃。
但凡会留下痕迹的,全都不可留。
“奴婢去拿两个鸡蛋。”简月行礼,快速出门。
眼睛这么肿,必须得消肿,免得让人瞧出来。
魏逢春静静的坐在凳子上,努力平复心绪,仰起头不再让眼泪流出来,这辈子所有的辛苦与酸楚都跟皇宫有关,待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不是好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实在是让她……愈发痛恨,越发厌恶。
“姑娘!”简月忙不迭将鸡蛋剥好递上,轻轻的揉搓着魏逢春的眼睛,“您轻轻揉着,免得奴婢把握不好分寸烫着你!”
魏逢春伸手接过,“在皇宫里没吃过糖,倒是吃尽了苦头,下半辈子……再也不想困在这里了,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惜即便如此,还是会一波接着一波的闯进来,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直到斩断了双翅,才知道自由的可贵。”
“如今,姑娘也可以放心了。”简月只能如此宽慰。
魏逢春顿了顿,继而认真的点头,“对,可以放心了。”
珏儿真的还活着,且脱离了裴长恒的掌控,对魏逢春来说,简直是大喜事,如此一来,裴长恒就再也没有要挟她的筹码。
“姑娘,那杜鹃花粉,还要继续用吗?”简月小心翼翼的问。
魏逢春冷笑两声,“自然……还得继续用,现在外头应该都知道,皇帝不举之事了吧?”
宫里没人敢说,但宫外可就不一样了。
谁知道谣言从哪儿来,反正就是传出来了,而且传得人尽皆知,那就得可劲的传,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有孕的后妃身上,最后盯着后宫的孩子。
“我要把这事给他坐实了,让他自己都产生自我怀疑。本就多疑的性子,经此一事就会怀疑身边人,然后谁都不信,最后众叛亲离。”魏逢春觉得自己也挺狠的,至少翻脸之后便真的不念半点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