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108)

  司照沉默一瞬,道:“如鸿剑,是一件极为认主的法宝。就算当时席芳得到此剑,袖罗教也无法使用。”

  她眨了眨眼,“那……席芳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左殊同弃剑,不为其他,是要他失去对抗的能力,若当时左殊同弃剑,他既保不了你,也保不住在场其他人。”

  柳扶微敛眸,静静颔首:“其实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一点。”司照道:“如鸿剑为天下第一剑,除了周身灵气之外,还能汲取更多,譬如煞气、阴气、怨气……甚至于伤痕、痛苦。”

  柳扶微没听懂,朝他递去惑色。

  “换而言之,纵然席芳对你下手,只要左殊同出剑够快,并同时与你接触,就能将你的伤痕转嫁到他自己身上。”

  柳扶微目光不移,端坐的身形也没动,闻言,只是钝住那么一下,然后道:“啊?”

  司照道:“当日你脖颈上的伤痕很浅。”

  “那是席芳对我手下留情了……”

  “他们既要借你脱身,最多是避开要害处,手下太轻,达不到目的。”

  柳扶微又静默了一刻,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愿信:“这些都……只是殿下的猜测吧?我只听过剑能杀人斩魂,哪有这种逆天的……”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止。她竟是忘了,皇太孙也曾是如鸿剑的主人。

  司照道:“真相如何,你可自己去问左少卿。”

  柳扶微眼睫颤动,但神色已比想象中平静许多。

  她不轻不重地深吸一口气,稍稍别过头去,看五彩斑斓的灯火渐渐地远去了,只余零星几盏桥灯,如染了青烟水汽一般悬浮在半空中。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司照没立即接话。

  其实在听她诉说选剑弃人时,他已隐约察觉到了左殊同的用意。

  平心而论,这已是当时最能护全她的法子了。

  有那么一时半刻,司照并不愿将心中猜测告诉她,可想到她握着拳头说“人人都有弃我的理由”时的神色,他又实在于心不忍。

  司照将种种复杂心绪压下,平静地道:“若见到了你心上的刺还视若无睹,那我的情根,你岂非白夺了?”

  柳扶微目光不由得向他转了回来。

  褪去了外袍的太孙殿下,显出清隽颀长的身姿,粼粼波光如同一层银色的轻纱披在他的身上,在原本容雅的气韵又增添了一层清华之气。

  他瞅她怔怔不说话:“你怎么好像更不开心的样子?”

  柳扶微垂眸片刻,故作镇定状,将自己浑身演技都发挥出来:“拜托啊殿下,我可因为他选剑这一茬,和身边的人都骂过他一轮了,现在忽然告诉我……是我弄错了,我怎么可能开心的起来?”

  语气带着不满和懊恼,但白眼一翻,确是少女独有的心大不拘模样。

  他不知,她那过于宽大的袖袍中,攥着拳,指甲抠疼掌心。

  此时船已靠岸,两人再回马车中。

  坐入马车时,司照往车壁上一靠,又想起:“‘梦仙案’虽破,但究竟谁画你入书仍未知。近来你依旧要保持警惕……”

  “嗯。殿下放宽心吧,我自然是……”

  她回头,但看双眸静闭,呼吸均匀,长睫如扇,盖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应是真的倦了,居然说着话也能睡着。

  柳扶微憋了一路的气才微微吐出,一层薄薄的水雾随之浮起,漫出眼眶。

  根本不受控制。

  从司照告诉她真相时,心脏就像被一块大石头狠狠压住。

  她是想起卓然说过:左少卿从鬼井里出来,活下来已是奇迹,他是她在被割喉时一起倒地的,昏倒之前还抱着你不放。

  柳扶微形容不了这种难受。

  不可置信中混杂着委屈,褪下又涨起。

  当太孙殿下出言安慰时,这份难受攀上了顶峰,一时间,就连呼吸都变得短促且吃力。

  她意识到,这就像是阿飞所说,心树被两股不同的力量同时紧紧拽住,拽得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她看向司照,轻唤了一声“殿下”。

  他未应。

  她端视他的睡颜,忽然发现,拥有太孙殿下情根三日,真的是一件颇为神奇的事。

  虽然,因他没有动情,未能如预期那般任自己予取予求,虽然,他为了摆脱情丝绕和情根的控制,偶尔冒出一种全然不像本人的情绪……

  但……殿下不生气时,还是很好很好的。

  是她任性妄为,拿情根裹挟他,再这样下去,当真害人又害己。

  阿微,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殿下的情根,必须还了。

  柳扶微撑着手臂,一点一点临近。

  她轻轻地将自己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双眸闭合,默念情根诀。

  须臾间,泛着幽光的情根慢慢滑出,顺着吐息慢慢流入他的口中,他的心里。

  直到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

  柳扶微缓缓抬起唇,心猿的浮乱与闷窒在这一息终于得到了纾解。

  她稍稍舒了一口气。

  太孙殿下依旧未醒,他看上去疲惫之至,仍在熟睡之中。

  等他清醒时,一定会觉得奇怪,明明昨日还对那柳小姐颇有好感,怎么忽然之间又变回了那一副讨人厌的模样?

  不过,这样好的殿下,纵然将情根还给他,他也不会过分为难吧?

  马车整好停下,卫岭正要开口,车帘被掀开,柳扶微朝他做了个噤声手势:“你家殿下已经睡着啦。”

  卫岭:“哦,那……”

  “稍等。”她将司照的外衣褪下,轻轻盖回到太孙殿下身上,轻手轻脚下了马车。

  “今夜,辛苦卫中郎了。”

  卫岭点了一下头。

  她走出数步,回头看着马车,心中默念一声“再见了殿下”,迈步回府。

  *****

  三更天的锣鼓敲响,她倒在床榻上。

  不知是因为才听过那择剑的真相,还是还了情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到底拗不过倦意,她昏昏沉沉的入了梦。

  梦里是无尽大雪。

  是那年冬雪,自己看着十三岁的左钰一步步远离柳府,而她终究还是追了上去,沿着脚印一路小跑,跑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人。

  忽听到身后有人唤道:“是在找我么?”

  她回头。

  晚云渐收,淡天琉璃,逆着夕阳,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不是少年人的身量,那人一袭墨绿衣袍,身量高挑秀雅,是个青年,手中抱着一张古琴,但她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向她递来左手,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声音就像从遥远的地方而来:“人间千堆雪,终将雪满头,你若跟着我,桑田碧海,星河长明,不论你变成谁,我绝不松手。”

  而她怔怔地将手轻轻放在那人掌心中。

  倏忽间,天地都变成一片空寂的白。

  柳扶微倏然睁开眼。

  她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明明是虚无缥缈的梦境,为何那一瞬间的触感,竟如此真实?

  就好像……切实发生在她身上似的。

  柳扶微半恍惚着掀开床帐,看天尚未大亮。

  梦境里与那人怪异的触感挥之不去。

  她索性起床,踱至外屋书桌边,铺纸研墨,先是闭眼回想,继而就着最后的印象,将梦中那人绘下。

  仅有轮廓,形如谪仙。

  他怀中所抱的那张古琴,琴身绘着一朵朵绽放的蔷薇花,上边还刻着两个字。

  字太小,她仅记得有个“风”字。

  更奇怪的是,琴弦只有六根,还有一根是断弦。

  柳扶微落笔,怔怔盯着画好一会儿,怀疑是不是自己眠太浅,才会做如此虚幻的梦。

  毕竟,她居然才睡两个时辰不到。

  只是再回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正要更衣起床,无意间自衣兜里掏出一封信。

  是席芳写给她的。

  想来是橙心趁司照不留神偷偷塞进来的。

  信曰:已令邀月联络到欧阳登,皆无恙,其余教务,见面细说。

  柳扶微看完,将信焚毁。

  难得起了个大早,她想着梳洗过后,去玲珑阁寻席芳将昨夜没机会说的话仔细说道说道。

  至少,如何用陋珠困住阿飞,这法门必须掌握。

  正待推门唤来阿萝沐浴更衣,门才拉开,就见院落中,槐絮漫天,树下站着一人。

  他在离门五步远的位置,微侧着身,原本应该是要走的,听到动静,回转过头。

  一袭官袍凛凛,正是左殊同。

  第68章

  柳扶微二话不说先将门阖上。

  确认门外的人影不是幻觉, 重新扒开一条缝:“你怎么会在这儿?”

  左殊同:“梦仙一案有初步结果,需告知你。”

  他越客客气气,她越看不惯:“平日里不都请卓评事来跑这腿么?今日怎劳少卿大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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