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照令席芳重拾此笔,入书救人。
既是墨仙之笔,当然认得原主。
时隔三年,一对来不及诉说爱意的有情人于书中重逢,那场景该有多婉约凄美,恐怕也只有席芳与公孙虞二人知晓了。
只是三年残缺,饶是公孙虞神魂归体,神智依旧不明。
她静静坐在床边,席芳柔声道:“此次若没有教主出手,我也救不了你。”
她像是反应慢了半拍似的,慢慢转头,微笑的看着自己,眼中盛满了感激之意。
柳扶微在公孙虞心域之中,也曾见过这位永安县主是何等的温柔美丽的少女,却因“梦仙案”变成这副模样,心有戚戚焉。她摇头道:“真正对你不离不弃的,是席先生。”又道:“公孙小姐既已复生,可有想过之后的路?可要回到公孙家去?”
公孙虞又是反应慢了半拍似的,抬指向席芳,此间心意何其明晰。
只是席芳脸上,却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我已是一个死人……”
后边的话尚未说,柳扶微当即道:“能喘气儿、能说话,便算不得死人。公孙小姐受尽苦楚,终于等到今日,你若再拘泥于这些凡俗之理,那可就真的枉费所有人的努力啦。”
席芳心意早定,只是经此一劫,今后生死存亡便算系于眼前这二位之手,总需柳扶微先点这个头。得闻此言,正正经经地朝柳扶微和司照施了一跪拜大礼:“席芳感念殿下与教主深恩,定好好待公孙小姐。”
柳扶微不惯应付这样的气氛,飞快地将话题岔开:“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既是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第一步不是应该先把称呼给换了?”
她如此说,气氛果然松快了不少。
心里的大石放下,柳扶微心中亟不可待想要与他讨论一下袖罗教的后续问题。当然,人家与心上人久别重逢,自不急于一时,何况今日太孙殿下在场,也不宜多说。
她一转头,看到司照容色淡淡,想到人家帮了自己这一一个大忙,方才还吵了一架,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但也不能当着席芳的面去哄太孙殿下吧?
柳扶微只得问:“橙心去哪儿了?”
不等席芳回答,橙心的声音已传入内来:“我在这儿!”
与此同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也乱入其中:“哎哎哎,别拽着我,这是哪儿?”
众人走出房间,往正厅,但看橙心拿藤萝捆着一翩翩公子进入大厅,居然是久违的兰遇。他一抬头看到柳扶微,原本懊丧的面孔瞬间开了花似的:“宝儿!”
“……”
柳扶微都不及想好怎么措辞,就感觉到兰遇非常愉快地奔过来,人还没有凑到跟前,一只大掌抵住了他的脑门——
“哥!”兰遇显然不满。
司照看了柳扶微一眼:“情根。”
柳扶微总算会意——原来这三更半夜把大家凑到一块儿,是为了她把情根还给兰遇啊。
兰遇也听明白了:“什么?你要我宝儿把情根还给我?”
司照道:“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兰遇不信:“她就是!哥你太黑心了吧?不仅横刀夺我的爱,还要我宝儿断情绝爱!”
“……”柳扶微挠了挠发麻的头皮,看向橙心,道:“这情根……能否原路返回啊?”
橙心倒是不以为意:“教主喜欢怎么还就怎么还。”
说罢伸手,握住柳扶微的手心。
柳扶微不觉哆嗦了一下,一股凉意自心尖儿钻出体内。
兰遇兀自在那儿破涕大骂,下一刻,嘴被堵上——橙心捧住他的脸朝他嘴唇狠狠印上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将那情根还回他的肚中。
整座玲珑楼内寂静了一个须臾。
兰遇睁着大眼,目光在眼前三人身上流连了两三回,仿佛整个天地轰然倒塌,继而重组。
“你们……我……她……欸?”
第67章
兰遇一双眼直冒金星, 一双眼在柳扶微和橙心身上打了几个来回转,都没能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捋顺:“你……们刚刚谁还我……情根来着?”
橙心一摊手:“我可没在情根上动手脚,郎君总不至于还认不出我吧?”
“你, 宝儿……是你?”兰遇手指一比柳扶微, “那为何我会将你错认为宝……”
事已至此,柳扶微心中亦觉抱歉,索性耐心解释道:“兰公子, 当初为你种下情丝绕的是橙心。只是,她所用是我的发丝,后来又将你的情根暂寄存在我这儿, 这段时日让你造成了一些幻觉和困扰, 实在抱歉……”
兰遇惊愕地瞪大眼睛, 像半截木头愣愣地戳在那儿, 等他终于消化了她的话,一只手顿时筛糠:“敢情一直以来……我都被耍得团团转?你、你们都知道?就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对着根本不是我宝儿的宝儿牵肠挂肚?!”
柳扶微:“……”
橙心看他对柳扶微大呼小叫的, 愀然不乐道:“兰遇,你要这般说, 未免也就太过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一,当初是你自己主动勾搭的我, 我也付出了一片真心,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都得了三千金, 还有什么损失嘛?”
“……”这话不止兰遇接不住,连柳扶微都觉得老脸一红,想提醒橙心倒也不比说得如此具体……
橙心道:“第二,如果没有我和我们家教主三番五次救你, 你都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借你情根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你……”
“第三,我家教主如此貌美如花,让你喊宝儿已经是你天大的福分了,你不偷着乐还要怪她,也太过不讲道理了吧?”
橙心说话的语速快过炒豆子,以至于连巧舌如簧的兰遇都呆了好几下:“……???”
柳扶微正犹豫着要怎么劝架可以不至于让他们俩掀翻玲珑阁的屋顶,忽尔腕间一紧,被司照径自拉开“战圈”。
本来她也不愿管这一摊桃花债,既然太孙殿下都“顺手牵羊”的将她拉出这乱斗的场面,逃之夭夭自是省事。只是越过长廊,听他们愈吵愈烈,柳扶微问:“这么把他们搁这儿,合适么?兰公子会不会大发雷霆,就把袖罗教的事给捅破……”
司照道:“除非他自己先认一个勾结妖道之罪。”
“……”
“既是他们的事,让他们自行解决。今夜兰遇就留在此处,等他们说过之后,我会再回来和他谈谈。”
柳扶微点了点头:“那现在……”
“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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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的夜依旧繁华。
两人行走在人群之中,一前一后,步伐不紧不慢。
大概是经过这一茬,先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那种冷战气氛消散不少。
柳扶微私心里也觉得方才那一顿火发得有些过激,经过这一夜下来,她能感觉到太孙殿下所做种种,皆有保护自己之意。
哪怕是因为情根……依旧让人觉得暖心。
可惜,这条情根,她今夜是要归还的。
阿飞没有说错,太孙殿下的情根不同于常人,若是任凭这种摧枯拉朽之势在自己的心域里生长,想还的时候就真的还不成了。
只是,要如何开口呢?
夺他情根时,她还信誓旦旦表现出一副痴心不悔的样子,一脱离困境就说还,他一定觉得不对劲。
要是如实说自己体内尚有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情根……
一想到三日前司照问自己的三个问题,她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岂不是将“我只是利用你”暴露得淋漓尽致了?
不,不,不。
别的倒也罢,这三个谎可得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能承认啊。
她垂首低眸跟在司照身后,因心中纷乱没注意到他顿足,脑门重重一磕他的后背。
原来已到了桥边。
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司照眉头微微一蹙。
上了小舟,岸上喧闹一片,只因两人都不说话,反而静得很。
就在她以为会像来时那样沉默到岸,司照忽道:“方才,我没有偏袒左少卿的意思。”
柳扶微慢了半拍,回过神:“啊,我晓得,是我自己太过敏感……”
“你会生气,也合情理。”
她怔住。
他说这句话时微微垂眸,语气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生硬,而带着温煦之意:“在得知你遇到那样的事,未能先顾及你的感受,是我有失。”
柳扶微讷讷不知怎么开口。
太孙殿下这是……在和她致歉么?
她竟慌了那么一时片刻,不觉以指绕着发梢:“没什么的,殿下,其实我……我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气头一上来口不择言的……”
他道:“能表达,未必是坏事。”
她绕发的指微微一僵。
他不再多说,只是凝视着她:“是否,还甚为介意选剑之事?”
“也不是甚为在意,只是,要说完全不在意,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