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109)

  左殊同道:“几句而已, 说过就走。”

  实则柳扶微并无逐客之意, 她心里也有话想问,只听他真说了两句就走人,哼了一声:“我未梳洗, 也没用过早膳,少卿大人若是问要事,总该让人先填饱肚子。”

  左殊同立于院中:“我等你。”

  柳扶微又唤来阿萝, “我要在亭子用小食, 馎饦要辣, 红薯要现烤。”

  不止阿萝, 连周姨娘都被柳扶微这番举措震着,忙不迭溜进屋来数落:“阿微呐,人左少卿来了有一会儿了, 我起先叫阿萝把你叫醒,左少卿说不必, 在你院子那处等了半个多时辰,你可不能趁老爷这两日不在府上, 惹出事端来。”

  “我可什么都还没说,怎么就说我要惹事。”

  柳府不大,小小的凉亭内, 也无非一石桌,两圆凳。

  院内也栽种了槐树茶花,一方小池内也养了几只锦鲤,早春之时闲坐亭中, 亦得几分闲趣。

  阿萝放下早食,乖乖退下。

  两人相对而坐,柳扶微象征性问:“一起?”

  左殊同摇头:“不用。”

  她舀了一勺汤,边吹边问:“左少卿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左殊同道:“此次‘梦仙案’主使,乃是国子监忌酒裴瑄。”

  原来,他一大早天不亮就过来说案情,是为了让她定心的?

  这个结论太孙殿下已同她说过,柳扶微故作讶异道:“堂堂国子监忌酒,竟是此等人面兽心之徒?”

  左殊同道:“嗯,像你一样被卷入幻境者甚多,虽多已救出,被困过久的人终究神识受损……”

  她听着,眼神不由自主瞄到他身后的佩剑上,脑海里不时回想起司照昨夜所说。

  左殊同察觉到她微微出了神,不觉停下:“在听么?”

  “听着呢。”

  “裴瑄找了许多执笔者,次次不同,是以涉案者者众多,非能逐一查到。此次见微书肆的执笔者,是说书人池子春,他对于此案供认不讳,也将名单一一交出,唯独没有你。”

  这一点,柳扶微也知道了:“恐怕是没被逮着,躲起来了吧。”

  左殊同道:“既是有人欲对你图谋不轨,你今后还需多加留心,出门切忌落单,勿要去人烟稀少之处。”

  “哦,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才一大早跑来找我的?”

  “事关性命安危,你应当慎重。”

  “还有其他话么?”

  左殊同原本是问看她身体恢复如何,听出她言语颇有不耐之意,起身道:“没有了。我尚有公务在身。”

  言罢转身,迈下石阶。

  柳扶微眼见他步步走远,恨不得他就这么走了再别回来,待他行到第十步时,终于忍无可忍:“如鸿剑能挪移人的伤口,是不是真的?”

  左殊同回身,眸色一瞬间的惊诧被她捕捉到。

  无需他承认,只看对上他的眼睛,柳扶微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是真的。”

  “你怎知……”

  “你只要告诉我,当日,我脖子上的伤是否被你转嫁到自己身上?”

  左殊同唇线紧绷,没吭声。

  他这片刻的沉默,柳扶微已然起身,踱至他跟前。不等他回答,掀开他执剑的右手袖袂,一条深邃细长的伤疤自手腕蜿蜒而上,看得她瞳仁一缩。

  左殊同迅速收袖,道:“伤势较轻。”

  她就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伤口自内往外,是骨连着筋一并断裂过。

  他避不开她的眼神,道:“是太孙殿下告诉你的?”

  柳扶微满肚子闷火无处发:“是。如果不是他告诉我,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左钰,你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听我指责你、错怪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啊?”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一句都不和我提?”

  他沉默了一下,道:“因为,那不是万全之策。”

  她没懂。

  “若那时,袖罗教对你痛下死手,就像对待其他人那般取下你整颗头颅,我依旧救不了你。”左殊同道:“我本就是在赌,最终也并未赌赢,你怪我,并未怪错。”

  晨雾浮荡在院落之中。

  明明他语气平淡,可她那种心口沉甸甸的感觉又来了。

  直觉告诉她,左钰抗拒这个问题,他甚至担心这个误会被解开,可为什么呢?

  她不懂,只能问:“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蛮不讲理、非要别人摒弃一切来救我的那种人么?”

  “不是。”左殊同垂眸道:“我认为,你没必要为这些小事,再添烦扰。”

  “小事?”柳扶微道:“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你明知道我恼你选了剑,至少应该告诉我选剑的理由……”

  左殊同忽问:“告诉你,你就可以不讨厌我么?”

  她被他这句噎住。

  哪怕他这句话一点暗示都没有,她却听懂了。

  那年,他成了孤儿,自莲花山走了三日三夜,鼓足勇气来到她家门前,对她说:“阿微,我答应你,必定手刃仇人,绝不会让爹娘白死。”

  眼神中,有讨好、有争取、有恳求。

  不止是怕她伤心,还怕她会因此不再理会自己。

  可她还是说出了那句他最害怕听到的话:“左钰,我们没有来往的必要了吧?”

  此刻的左殊同,像极了年少时的左钰。

  当他说出这句“可以不讨厌我么”时,清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盼。

  柳扶微只觉得刚咽下去的馎饦在胃里搅动,张口想说不,又说不出口。

  左殊同眸慢慢黯淡,他垂眸,将失望一并收回,道:“我知道你最讨厌亏欠,最不愿受人怜悯,最恨一切勉强而为之之事。一旦有什么人,让你无法心安理得的面对,你就会避之不及,着急撇清一切关系。”

  他抬起手,试着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脑袋,力道很轻、很轻:“阿微,比起被你讨厌,我更怕你从此以后,又要躲得远远的。”

  “我什么时候躲了,我只是……”她也说不清了,强撑着没露形,“过去是过去,现在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希望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

  “那你为什么要生气?”左殊同道:“你现在,当真是气我瞒着你?”

  “我……”她又一次语塞,不觉埋下头去。

  “答不上来,也没关系。”左殊同偏头看了一眼天色,道:“我先走了,好好吃饭。”

  她依旧没应。

  左殊同习以为常似的垂眸,转身离去。

  直到阿萝走上前来,发现小姐眼底氤氲出几分雾气:“小姐,你怎么了?”

  “啊?”

  阿萝拿出手绢给她擦眼泪,“左少卿骂你了?”

  柳扶微摇了摇头。

  她只是想不明白。

  当他选剑不选自己时,她是生气的,可当知道他愿意选自己,她为什么会更加难过、更不愿意接受呢?

  前一刻还觉得看不懂左殊同,这一刻,她居然看不懂自己了。

  *****

  坤宁宫。

  天气渐暖,连续两日不早朝,难免会有肱骨老臣请见陛下,圣人嫌烦,索性连御书房都不去,以头疾为由,此刻正侧躺于坤宁宫中,由皇后近身侍奉。

  当今姜皇后是继后,是在二十年前先皇后薨逝后,被选为皇后的。

  虽至暮春之年,眼角亦生出细纹,保养得当,眉目依旧可见端丽。

  据说圣人当年在一众妃嫔中钦定她为后,是因她诞育名门,品德温恭,亦非重臣之女,不至发生外戚干政局面。但比起祁王生母萧贵妃,姿容还是差了一截,是以早年在皇宫之中,也曾有过“有事姜皇后,无事萧贵妃”的说法。

  直到萧贵妃死后,多情的圣心方才逐渐定下,近些年但有烦心琐事,常常会起驾去坤宁宫。

  这两日心中所忧,不为别的,自为了梦仙一案。

  圣人一边闭目,一边感慨道:“今日来的是孙阁老,说他家长女此次入了书,受了不少惊吓不说,还惹来不少闲言碎语……”

  此次,因不少公卿之女事涉“梦仙案”,近日来“求公道”大臣接踵而至。

  姜皇后宽慰道:“自古女子最重名节,梦仙一案,虽无实质受损,也怕有心者肆意毁谤。阿晴不也为这个,哭了好几日么?”

  “朕已令大理寺尽快审理了。”圣人叹了一口气道:“裴瑄是三品大臣,犯下这种天怒人怨的罪行,太子不去收拾烂摊子,竟还有心袒护,一会儿说裴瑄是被妖人构陷,一会儿又说梦仙笔会惑人心智……呵,如今众怒难消,他是非要人把箭头全落他自己身上才满意?”

  姜皇后只道:“好在目前已查明,此案与太子无关。”

  圣人冷哼一声:“出了这种事,不管有没有干系,已是庸碌失德。他不知悔改,还将气都撒在阿照身上,真当关上了东宫的门,那些小动作朕就一概不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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