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言在纸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圈圈道道，小脸绷得紧紧的，神情竟与父亲有几分神似，看得秦挽知只觉得可爱又好笑。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谢清匀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谢鹤言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谢清匀的目光虽在书上，心神却有一半系在身旁一大一小的两人身上。
余光里，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正依偎在那张小书案边。
秦挽知的鬓发垂下来一缕，落在谢鹤言的肩上，她自己并未发觉。
谢鹤言正举着自己那张洇满水渍的大作，仰着小脸，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献宝，又像在邀功。
她低下头，认真地端详那团墨痕，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谢清匀唇角也扬起弧度。
那几行字他方才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此刻再看，依旧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可他心里是满的。
读书治学向来不容打扰，秦挽知曾担心影响他，谢清匀道：“不会，在这里很好。”
他说时便带着笑：“抬起头能看见你们，我心里很踏实。”
临睡前，谢清匀回到内室，秦挽知已卸了钗环，散了发髻，青丝如瀑垂落肩头，正就着温水洁面。
吹熄灯烛，并肩躺下。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谢清匀会伸过手臂，让她枕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她腰间。秦挽知便会顺势依偎过去，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
一日光阴，大多数时候是在这般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中悄然滑过的。
第110章 后记 新日
醒来时马车行到半山腰, 秦挽知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谢清匀发了会子神。
瞧着她惺忪没睡醒似的模样，谢清匀笑着, 伸手将解下来的兔毛风领拿起来, 探过身去仔细地替她围上。
“怎么了？”他低声问，系好后就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 看着她跟随着他的眼眸。
秦挽知神思慢慢回炉, 她摸了摸柔软的毛领, 道：“做了个梦。”
谢清匀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不像是个噩梦，也看着不似美梦, 他轻声问：“梦到了什么？”
“好多。”
可能今日出行便是重走一回，引得一幕幕的往事在梦中掠过，恍然又经了一遍, 只是心境不同往日，感受也并不相同。
窗外景色与京城迥异, 时隔期年，秦挽知再次来到温泉行山。去年她独自一人，未能成行, 今年谢清匀的安排总算实现, 一家人齐齐整整地来了。
安顿下来后, 秦挽知站在院门前望着熟悉的景致。这是她上次来时住的院子，她看了有一会儿，想起来布局摆设都没有变。
待谢清匀走到她身旁，秦挽知侧首，主动与他提起：“我上次就是住在这里。”
心情自然是不同的。如今站在这院门前，已能平静地回想当时, 只是那时的记忆好似清晰，又好似模糊起来了。
谢清匀目光远放，望着那扇院门，目光微深，仿佛穿透门板看到了去年时的身影。
他说：“我知道。”
秦挽知疑惑地看他，她望见他眼眸中沉静的，温和的，似乎又有些别的什么内容。
谢清匀将备好的手炉递到她手中，触到她指尖有些凉，便握着她的手多停了一瞬，确认她捧稳了，才缓缓开口：
“你住过哪间，用过哪些东西都记着。”他说得平淡，静静看向她，陈述着：“想着如果有机会一起来，还住这一间。”
秦挽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忽然想起去年来这里时，他立在风里送她，衣袂被吹起又落下，就那样看着她的马车渐行渐远。
又想起恍然大悟之时，她看懂他当初的放手，忍不住涌上心头的悲伤。
谢清匀同样记得那时的感受，知晓会失去她的感受。
在他们这里，失去不是像突然摔碎的杯盏，猝不及防。失去是持续的，是有所预感，是缓缓流逝，是越想握紧，流失得好似越快，甚至难以挽留。
“我跟来了。”
他的声音落在耳畔，沉沉的，像终于说出口的旧事。
风叶窸窣中，似乎还藏着去岁小心翼翼的脚步和不敢现身的目光。不敢和她见面，因为那时的她，没有他反而很好。
谢清匀：“你在这儿很开心。”
手炉的热度从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秦挽知低下头，看着炉盖上精细的镂花纹路，声音闷闷的：“没有很开心。”
放空着自己，轻松着身心，闲适的几日只是让自己不去想，像是悬着将落未落的石头。在最后明了谢清匀用意后更是化为难以抑制的伤怀。
是开心的，可也不是那么开心的。
现在得知他曾陪着她。
秦挽知仰头，眼睛里是真切的笑：“现在很开心。”
这一回，她不再是独自待在这里。
他也不必只是远远看着。
心里因她的言语得以轻快，谢清匀眉宇舒展，唇角上扬，袖子忽被她轻扯，她好奇地四处逡巡，问他：“你躲在了哪里？我竟丝毫未曾发觉。”
这类举止说来不甚光彩，谢清匀咳了一声，答得不详，秦挽知笑出声来，不肯放弃地相问，还要下去看一看。
只下了两个台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喊声：“阿娘！爹爹！你们好了吗？”
院子外面是谢灵徽欢快的声音，说好了收拾好就去转一转看看风景。
谢清匀眼里带着笑，趁机握住她的手：“来催了。”
林木丛丛，秦挽知收回视线，于是放过了他，回握了握：“走吧。”
到了晚上，最适宜泡个温泉。温泉池边点起几盏石灯，橙黄的光晕染在水雾里，朦朦胧胧地铺了一池，也映照出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
谢清匀在后面道：“慢点下去。”
她应着声，赤足踩过青石，石头被地热烘得温温的，并不会觉得凉。秦挽知先探了探水温，而后扶着池沿，慢慢坐进水里，泉水漫到锁骨，她轻轻吸了口气，又轻轻呼出来。
雾气氤氲着往上浮，笼在她脸上，连着睫毛都有些濡湿了。
身后紧跟着传来声响。
她没回头，只盯着水面上升起的白雾，看它们聚了又散。脚步声踩在青石上，比她的重些，带着成年男子稳当的力道，然后是一道入水的声响，比她方才动静大些。
池水荡了荡，漫到她肩头，发丝贴在颈侧，水珠顺着往下滑，没入水中。
谢清匀到她身旁，手掌落在她后颈，掌心贴着那片被泉水浸得发热的皮肤，拇指沿着颈侧的线条摩挲过去，一下，两下，捏了捏那一点软肉。
“明天看日出会不会累？”
前些日气温骤降，秦挽知身体不适，最近才好转，今日又赶路了大半天。而日出相较于日落需要付出得多些，得早早地自床榻上起来，耐着性子等天光一点一点从黑夜里挣出来。
秦挽知摇摇头：“不会。”
谢清匀仍有担心，还在坚持：“我瞧着改日也合宜，不急于明日。”
秦挽知偏过头看他，见他眉间凝着认真，还在絮絮说着，她又想笑，又觉得心口软得不像话。
坦然面对过往与现在，她需要不断地承认，总是会在某个瞬间，格外地感知到为他而动的心跳。
那些藏匿在责任、习惯等无数由头下的言行，忽然就挣脱了世俗的框架，跳出世间所有的身份和名目，露出原本鲜亮的颜色，只是单纯地看见对方，随后，反复地被他吸引。
秦挽知忽然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眉梢。那里凝着一颗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池中雾气所化，还是不小心溅上的。
他一顿，不说话了。
她也没说话，只是用指腹将那一点水珠拭去。然后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落在他的眼睑上，又顺着鼻梁，一路滑到唇角。
他任她动作，目光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脸上。
池水在两人之间轻轻地晃，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不要紧，我若没能起来，你记得叫醒我。”她说着，语声被满室的雾气浸得轻而软。
谢清匀一时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在她还来不及收回的指尖上，落下一个吻，然后目光从她的指尖一路向上，最后落在她眼睛里。
秦挽知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她收回手，将整个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应下她的话。
温泉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人骨头发酥。秦挽知靠在他怀里，眼皮渐渐沉下去，意识浮浮沉沉的，像是漂在温水里的一叶小舟。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不能泡太久，容易头晕。至多再待一炷香，就得起来了。”
秦挽知阖着眼靠在他怀里，周身被温泉水浸得舒服，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洋洋的暖意，闻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懒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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