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知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孕期丰润的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晕，比平日更添几分娇憨。谢清匀看着她笑，眼神越发柔和下来，他将那件尚未完工的小袄从她手中接过，小心地折好放到一旁。
“今日阳光这样好，”他望了望窗外，又转回来看她，“想不想去院子里坐坐？”
秦挽知正觉腰背有些酸，便答应了下来。
谢清匀取来斗篷将她仔细裹好，确认领口袖口都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能钻进去。接着，又拿了个专为她备的厚软坐垫。
两人挨坐着，正好能看到院子里那株老梅。
前几日还是满树紧闭的花苞，灰扑扑的，今日却有耐不住的，悄悄绽开了三两朵。疏疏落落的，点缀在虬曲的枝头，幽香暗浮。
秦挽知问起这梅树的究竟长了多少年，长得如此苍劲。谢清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幼时随长辈来过祖宅一两回，对这老梅依稀有些模糊的印象，便将自己记得的、以及后来从老仆那里听来的，细细说给她听。
说起这梅树曾遭过雷劈，半边枯死却又从根部重发新枝，谢清匀见她眼神里满是好奇，道：“我画与你瞧。”
他寻来纸笔，在外间的书案，勾勒出记忆中它更年少时，斑痕累累又饱含生机的模样。寥寥数笔，却画得出神，秦挽知捧着那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画得真好。”
谢清匀看着她专注欣赏的侧脸，日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情是直白的喜欢。
他心头微微一动，想起那幅被他仔细收起的她的小像。
这也是谢清匀第一次见它开花。后来他站到她身后，虚虚环着，握着她的手，两人共同在纸上为旧日的梅树添上一两朵新蕊。
转眼到了年关。
因在丁忧，又是远离京城的祖籍之地，一切热闹的节庆礼仪皆免。没有张灯结彩，没有爆竹喧天，府中留下的几个老仆也都知晓规矩，言行举止格外肃穆。
年三十这日，天色阴沉，到了午后，竟飘起了雪，不似京城那鹅毛大雪，细碎的雪粒子落在青瓦上，沙沙作响，慢慢积起一层薄薄的素白，将老宅染上更深的寂然。
谢清匀晨起去祠堂上了香，回来后见秦挽知正望着窗外零星飘落的雪出神。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素面的绸袄，因有孕怕寒，怀里还揣着个小小的暖手炉。
腹部高高隆起，身形显得有些笨重，侧脸透出一种柔和的宁静。
他脚步放轻走进去，在她身侧坐下。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在看什么？”他问。声音不高，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秦挽知回过神，转头看他，微微笑了笑：“没看什么，只是发觉，这是我们在外头过的第一个年。”
也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三个新年。
她抬起眼，弯着唇，眸子里映着炭火的微光，温温的，亮亮的，像化开的一点碎金。
“这样清清静静的，也挺好。”
他也笑了，回应着她，握了握她的手。想要一起过年的人在身边，在哪里都是好的。
晚膳吃到一半，秦挽知忽然低低“哎”了一声。
谢清匀立刻放下筷子：“怎么了？”
只见她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手按着肚子，有些哭笑不得：“它……好像在里头很高兴。”
或许这小家伙也知道今夜是除夕，想陪爹娘一起过年。
谢清匀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眼底浮现出笑意。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将手掌贴上她腹侧，感受到了轻轻的力量。
然而，当爹娘两个人都发现它的存在时，它又安静了下来。
两人等了一会儿，相视而笑。
“它想和我们一起过年，”秦挽知轻声说，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声音里有细细的藏不住的笑意，“让我们不要忘了它。”
两人头挨着头，烘着温暖的炭火，静静坐着。窗外，雪不知何时小了些，只剩下零星几片，懒懒地飘着。
夜深了。
秦挽知靠着引枕半躺，看谢清匀将帐幔放下，又在床头的矮几上留了一盏小小的烛灯。灯罩是旧的，透出的光晕柔黄，落在帐顶，像一小片的月色。
她近来月份大了，小腿浮肿一圈，有时还会抽筋。谢清匀便养成了习惯，无论多晚，都要替她揉一揉。
此时他坐在床沿，将她的小腿轻轻搁在自己膝上。从脚踝到小腿肚，他力道均匀地揉按，拇指顺着经络缓缓推过去，手法已从最初的生涩变得十分熟稔。
烛光将他低头专注的侧影投在帐幔上，放大成一个令人安心的轮廓。
秦挽知看着他，忽然轻声唤：“仲麟。”
他抬眼：“嗯？”
“明年这时候，”她的手覆在腹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孩子该会喊爹娘了吧？”
谢清匀含笑：“定是要教会的。”
按摩得很舒服，秦挽知半梦半醒迷糊间，感觉他极轻极慢地将她的腿从膝上移开，小心地放回被中。那床厚实的棉被被他拉上来，细心掖好了边角。
而后，一个温软的触感轻轻地落在额角。
像是梦一样。但她知道不是。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中，她往那温热的怀抱里靠了靠。这没有爆竹、没有喧闹的除夕夜，便这样静静地过去了。
檐下积了薄薄一层雪，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待明日清晨，就是新的一年了。
（2）带娃
谢清匀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是格外小小的一团，皮肤还有些红皱，眼睛紧闭着，只露出一条细缝，头发乌黑湿润，小嘴微微嚅动。
难以言明的情感冲击着他，让他喉咙发紧，竟说不出话来。
养育孩子方面，谢清匀亲力亲为，那柔软又不受控制的小身体，让素来沉稳的男人也显得有些笨拙。
第一次尝试换褯子时，他如临大敌，小心翼翼解开襁褓，面对那一片狼藉，眉头紧锁，动作僵硬得仿佛在应对什么天大的难题。
秦挽知靠在床头看着，忍不住轻笑。谢清匀坚持不肯让人代劳，只闷头学习。几次之后，竟也手法娴熟起来，甚至能一边利落地处理，一边低声对时不时扭动的谢鹤言说着安抚的话，虽然那小人儿多半听不懂，不过竟真就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而自那日半夜醒来，撞见谢清匀抱着孩子在书房看书，秦挽知的目光时常落在他身上。
有时是白日里他抱着孩子在廊下踱步，有时是晚间他伏在摇篮边哄睡。那些她未曾预料他会去做、更未曾预料他能做得这样好的事，他一桩一件做得不动声色。
秦挽知看着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心中微软，一股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充盈心间，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低垂的眼睫。
谢清匀动作一顿，抬起眼，眸中带着等候和一点疑问。
她仍没有说话，指尖从他眼睫滑落，落在他眉骨，落在他面颊。
谢清匀似乎懂了。他垂下眼，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低头把脸颊贴在她掌心，就这样静静停了一会儿。
两个人和对方说过很多次谢谢，也说过很多次辛苦。临到了嘴边，秦挽知却忽然很想碰一碰他。
后来秦挽知发现，谢清匀似乎比她更快地摸清了谢鹤言的脾性。
他比她还能分辨出孩子不同哭声的含义，知道哪种抱姿能让他最快安静下来，甚至最先发现谢鹤言特别喜欢被竖抱着，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
谢鹤言像一颗吸饱了水分和阳光的种子，茁壮地成长着，褪去了初生的红皱，皮肤变得白嫩，眉眼渐渐长开。
他开始不安于襁褓的束缚，先是学会了翻身，接着能摇摇晃晃地坐起来，然后便对爬行产生了巨大的热情。谢清匀命人将正房的地面全部铺上了厚实柔软的毡毯，边角尖锐的家具也都包上了棉布。
于是，当谢清匀坐在窗边的书案后，秦挽知靠在榻上看书或做些针线，而像只小乌龟似的谢鹤言，就在毡毯上奋力地爬来爬去，探索着他的疆域。
他爬行的目标常常很明确，谢清匀的脚边，或是秦挽知垂下的裙角。抓到之后，便会仰起头，露出几颗小米牙，咯咯地笑。
有时两人也会起兴，故意而为，看小家伙爬到半路忽然失了方向，停下来，小脑袋转来转去，发出含糊的一声“啊”。秦挽知忍着笑不动，谢鹤言又“啊”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委屈。
谢清匀与她对视，那一眼里有着藏不住的、与她同谋的笑意。
再长大一些，谢鹤言学会了走路。谢清匀的书房里，紧挨着宽大书案的，多了一张铺着软垫的矮脚小圆凳，和一张为谢鹤言打造的小儿书案，高度正适合他站着或坐在小凳上看书写字。
谢清匀端坐于大书案后，神色沉静专注。而一旁的小书案后，谢鹤言也在学习。秦挽知帮他铺上厚厚一叠裁好的素纸，又将那支笔头柔软、笔杆已被磨得光滑的旧笔蘸饱了清水，递进他软乎乎的小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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