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知看在眼里，劝他不必如此辛苦，谢清匀顺势扶她在身旁的椅中坐下：“我需得足够了解，方能安心。”
随他一同丁忧，条件本就简朴，又逢身孕，诸多辛苦，却难以得到本应有的周全照料，谢清匀感到深深的亏欠。
渐渐地，那些医书古籍发挥了效用。谢清匀口中能说出些食材搭配与禁忌，对孕期中何时该静养安胎，何时又可稍事活动以利气血，都逐渐了然于心。
秦挽知也在补知识，只是谢清匀总不许她看太久书，怕劳神伤眼。这次来书房换本书，她将看完的那本放到书架，挑选下一本时看到书案一角薄薄的册子，它混在一堆典籍中实在不起眼，不过瞧着不厚，似乎今日就能看完。
她打开翻了翻，怔忡了一瞬。里面并非锦绣文章或医理知识，而是谢清匀的字迹，平实记录着她每日饮食情况和身体状态。没有修饰，没有感慨，只是最朴素的事实陈述。
秦挽知微微讶异，又感到一股温热潮涌的情感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
记录册并不长，秦挽知却看了好久好久。
久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谢清匀从外间进来，见她站在书案旁怔怔出神，走到她身侧温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秦挽知回了神，抬眼看着他，少息后，忽而展颜，扬了扬手中的册子，语气平缓，特意又染上几分轻快：“你这是要改行做大夫了吗？”
她笑着轻唤：“谢大夫？”
谢清匀闻言，先是一怔，目光落到那册子上。他唇角微扬，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这新得的称呼。
“还行吗？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有不妥。”秦挽知摇头，将册子轻轻合上放回原处，指尖在那封皮上停留了一瞬。
她道：“你做得太好了。”
谢清匀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并不这样认为：“你应该享有更多更好，如今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能看出来他对她的歉疚，秦挽知低垂了眼没有说话。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出去走走？”
每日散步的时间，谢清匀会跟着她去庭院里慢慢走上几圈。
他总是走在她外侧，虚虚护在她身后，目光时时留意着她的脚下。
提醒她哪里的石板有些翘起，同时手臂微微用力，引着她向更平整的一侧偏移半步。
天气渐冷，虽比不得在京城时的严寒冬日，但谢清匀很小心，只挑着大暖阳的日子，散步的时候减少了些。
这日，冬雨从清晨便淅沥不止。
雨丝不疾不徐，无孔不入，带着湿重的寒气，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意里。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浸得油亮，连雨声都显得沉闷。
秦挽知靠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窗外是单调的雨幕，耳畔是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的声响。
好似也被这沉闷的天气影响，一股没来由的低落，如同窗外氤氲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渗进心底，堆积着压着。
秦挽知放下书，想给自己倒杯热水，手指碰到杯壁，动作却顿住了。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才惊觉颊边一片冰凉。
手指摸到了水迹，是泪水。她在流泪。
好烦。
她在心里这样说。
可心里真是这样说的么？
秦挽知抹了抹掉落的眼泪。
其实这几个月是她和谢清匀成亲以来，相处得最为密切的一段时光了。远离了京城的繁华喧嚣，远离了那些若有若无的审视与规矩，甚至暂时抛开了起始那层仓促而特殊的底色。
在这座老宅里，世界的边界仿佛在收缩，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个正在腹中悄然生长的小生命。
他的关切，他的歉疚，他的期待，都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她面前。
这是一种新的体验。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只有他们。似乎更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了。
谢清匀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方才还在心头盘桓的人出现在眼前。
她仰着头直直望着他。
微温的指腹触上她的脸颊，极其轻柔地，拭去了那道未干的泪痕。
他没有问她为何哭泣，只是在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目光温和地望进她犹带水雾的眼眸。
窗外雨声潺潺，衬得他的声音比往日要低沉有力。
“今日天气不好，雨湿风寒，最易惹人烦闷。”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睫，“我们进去里面吧，暖和些，好吗？”
她点了点头：“好。”
秦挽知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个字：“你……”
千头万绪涌到嘴边，又都哽住了。最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
谢清匀本能地反手将她的手包拢在掌心，温暖而坚定地握紧，似要将他所有的温度与力量都传递过去。
她不再开口，他也没有追问那个未尽的“你”字后面是什么，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稳稳地扶她站起身。
“走吧。”他一面说着，另一只手护在她腰后。
秦挽知随着他牵引的力道起身，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身子微微向前倾去，抱住了他。
不是热烈的扑入，更像是一片被风雨打湿的羽毛，终于寻到了可以栖息的场所，带着显而易见的、绝不会错认的依赖，轻轻地，轻轻地抵在了他的肩头。
谢清匀呼吸一滞。
他感觉到那份并非基于身体重量、而是源于情绪的轻柔却沉甸的倚靠，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在了他的肩头，他的心口。
窗外是连绵的雨声，滴答滴答，谢清匀倏然觉得像是他的心跳。
他悬在她腰后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并非幻觉，也不是他的臆想。然后，那只手终于缓缓落下，环住了她的腰背，将她更稳当地拢向自己。
他的下颌蹭了蹭她鬓边的发丝，另一只与她交握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没有言语，在雨声之下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
两人向内室走，秦挽知轻声问着：“名字你找好了吗？”
“找了几个总不够满意，我们过去再一起选一选。”
谢清匀看向她：“现在心情好点儿了吗？”
秦挽知点头：“很好。好暖和。”
随着月份渐大，秦挽知的身子愈发沉重，连带着精神也短了些。
一日，秦挽知歪在里间的榻上，手里拿着本地方志，翻了两三页，字迹模糊起来，眼皮像压了层薄薄的棉絮，愈坠愈低。手里的书册滑落下去，悄无声息地跌在地毡上，她竟浑然不觉。
谢清匀在外间正看着一封京中来信，听见里头没了动静，放下信笺，悄步走进来。见她蜷在榻上，一手搭在隆起的小腹边。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书，搁到一边几案上，又取来薄毯轻轻为她盖上。
秦挽知却还是醒了过来，不是全然清醒，只是眼皮微微动了动，从喉咙里含糊逸出一声慵懒的轻哼，像在问，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谢清匀在榻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要不我给你读？”
她轻嗯了声，蹙着的眉心松了松。
他拿起那本地志，就着她方才看到的那页，低声读了起来。
他的声音放得轻缓平稳，像一阵温和的风，在静谧的室内流淌。秦挽知听着听着，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又沉入梦乡的。
谢清匀没有立刻停下。他读完了那一页，又将下一页的开头几句轻声念完，确认她真的睡着了，这才缓缓合上书册，放回几案。
他没有起身离开，只是就那样静静坐在榻边，看着她在睡梦中舒展的眉眼。窗外有极淡的日影，落在她的脸颊上，绒绒的白净可爱。
他看了许久，才伸出手，将那床薄毯又往上轻轻拉了拉。
自那日后，秦挽知小憩时，若谢清匀得空，便会坐在她榻边，念一会儿书。有时是地方风物，有时是些游记杂谈。秦挽知半梦半醒间听着，其实未必记得他读了什么，可却记得他的声音，并觉得那声音比任何安神香都更令人安心。
偶尔她并没有睡意，只是闭目养神，也会悄悄听着，听到有趣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谢清匀眼尖捕捉到那细微的弧度，不点破地继续读下去，只是诵读的声音里会不自觉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他自己知道。
或许，她也知道？
又一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一缕日光穿过窗棂，落在临窗的软榻上，将冬日积攒的潮气一寸一寸蒸干。
秦挽知正就着光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夹袄，用的是极柔软的棉布，絮了一层新棉花。
谢清匀在她身侧坐下，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阳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手指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这颜色好。”他忽然开口，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水蓝色的布料，“瞧着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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