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知身体微微一僵，并不是抗拒，只是有一点不适应，毕竟这不再是睡梦中的无意触碰，而是清醒时刻意的相拥。她缓缓放松下来，顺势靠进他温热的胸膛，完成一次新关系的探索。
（6）要个孩子
时间过得很快，有时候甚至让人猝不及防。
譬如好像有些时刻回想起来觉得还算美好，再譬如，有些时候又让人喘不过气。
那支并蒂莲发簪，秦挽知失手摔碎了。
清脆的碎裂声撞进耳里，她怔了怔，才缓缓蹲下身，用素帕将那些莹润的碎片一一拾起，拢在妆台上。
她看了很久。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残破的并蒂莲花瓣上，折射出零星的光，像极了她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流光，只是那日夺目，今日却是刺眼。
琉璃易碎。
醉酒那件事过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很伤心，很难过，情绪低落。
她不是故意摔碎的。
可就是碎了。
最终，秦挽知选择没有告诉谢清匀。
第二天，她也没有去国子监。
谢清匀从国子监结束后，看着谢府的马车停驻了有一会儿。
其实上次回去，他提到过这是最后一次，他希望她能过来，像之前那样。但她下一刻便转移了话题。
她不希望谈论国子监，也不想过去。
过会儿，他又坚持不懈试着问那天有没有空，要不要过来。
秦挽知沉默了，她说那天可能不能过去。
带了个“可能”。
知道是推辞的用句，可他却因这两个字仍然抱有着期待。
然而，注定是不可能的。
马车里没有他期盼的人。
他回头看了看集英亭，还有国子监的匾额，形单影只的落寞罩了下来。
回到府中，脚步带着急切，直到他看到了在澄观院的秦挽知。
谢清匀步伐慢了下来，叫了她一声。
秦挽知惊讶：“你回来了，今晚要去寿安堂——”
话未说完，便被他轻轻拥住。
她一怔，下意识地停了话语。他的怀抱有些紧，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间。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低低响起，落在耳畔：“以后都不用去国子监了。”
“文书已下，下个月我就去任职。”
秦挽知好像感觉到了他的失落。
但又像是错觉。
她其实是有点庆幸的，这样谢清匀每日都可以回来，也许有他在，她可以安稳过下去，现在她已经更能适应了。
她说：“好。”
又从他怀中微微退开些许，仰脸看他：“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谢清匀心头的阴云拂开些许。
她将礼物给他：“任官贺礼。”
他收起了糟糕的情绪，心情放晴了。
日子果然如秦挽知所想，谢清匀任官后，生活便沉入一种按部就班的宁静里。
两人晨昏相见，同寝同食，开始越来越像一对平常世俗的夫妻。
除了还没有孩子。
一天晚上，秦挽知已经坐在床上准备休息，外间的灯熄了，里间便更显得暖融静谧。谢清匀近来多在澄观院处理公务，慎思堂倒去得少了。
他今日结束得早，走到床沿，忽对她道：“我们要个孩子吧？”
秦挽知正欲滑入衾被的动作顿住了，她背脊靠着雕花床柱，思绪万千。
二房里新添的婴啼犹在耳畔，婆母王氏前些日子也曾似无意提过一句，话里话外有盼意，却并未真施压。公爹谢父反是希望能尽早怀个孩子。然而，在她面前皆未多言，大抵也等着听一听谢清匀的意见。毕竟他正是进入仕途的关键期，年纪又尚轻，缓一两年也没事。况且维胥才四五岁，正是活泼闹腾的时候，此时添个孩子，也说不上急切。
总之，有商量的余地。
两个陌生人成为夫妻，组建新家庭，夫和妻的身份并非坚固，中间似乎总需要些什么来系紧。一个新生命，仿佛天生便带着稳固与延续的意味。
可这也并非金科玉律。
然而此刻，秦挽知静静想着，心底竟也漫开一丝隐隐的期待。或许真能给他们带来些崭新的气象？总不会是什么坏事。
她思忖得入神，未曾留意身旁男人深藏的不安。待她抬起眼望向他时，他面上早已收拾得平静无波，方才那几乎要溢出眼底的忐忑，已被妥帖地掩了回去。
谢清匀等待着，心是沉淀的状态，沉淀得好像下一息会被飞来的沙尘淹没。
然后他听见她说：“好。”
谢清匀：“什么？”
“好，”秦挽知的眉眼在灯下显得分外柔和，“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清匀沉默了，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望进她眼底最深处去。本该高兴的，可那喜悦之上，却沉沉压着一层更重的不安。
他克制着，声音放缓：“并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问：“你真的想要吗？”
为什么问她这个问题呢？明明是他先说要个孩子。秦挽知像他一样反问：“你呢，你也是真心想要的吗？”
他的回答没有迟疑：“是。不是因为爹娘的期盼，只是我想和你共同孕育一个孩子。”
秦挽知没有说话。
谢清匀眼神微微黯了黯，“你若还没想好，我们可以再等些时候。”
“不用了。”她迎着他的眼睛，唇边漾开一点很淡却很真切的笑意：“我也是真心的。”
谢清匀这才允许自己将那口气缓缓松下，允许自己高兴一会儿。一丝迟来的、带着钝痛般的喜悦，细细密密地渗进四肢百骸。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良久没有松开。
只是这心愿实现得并不顺遂。春夏流转，四个月过去，依旧毫无动静。
两人想着顺其自然便好，也许缘分还没到吧。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殷切的期盼渐渐被无声的等待磨得有些发涩。
夜深人静时，谢清匀望着枕畔安睡的容颜，心头笼罩着沉重的阴影。他甚至开始疑心，觉得是不是他作下的孽。
他甚至私下看过郎中，皆没有问题。可越是如此，那念头便越是顽固地盘踞心底。
可能他和秦挽知是有缘无分的，应当就在那日和离，分道扬镳，各自安好。
而他却逆天意而行，强留下她。
他偏偏吊着口气，不想就这样放手。
不要孩子，也没什么。只要她在身边，怎样都可以。
这年夏天酷热难当。暑气未消，谢父病势转沉，捱到八月中旬，终究没能熬过去。
而到十月份，他们冲喜成亲的日子，就是满打满算的两年了。
丧仪过后，谢清匀需丁忧守制，携秦挽知返回宣州祖籍。
王氏作为未亡人，本应同去，临行前却忽染沉疴，竟至卧床不起。谢老爷子连番遭受打击，精神已然萎顿不堪，府中总需一个能主事的人坐镇。几番艰难商议，最终破例让王氏留在京中。
第109章 番外 宣州
（1）孕期
到达宣州祖宅时秋意已明。老宅多年未曾居住, 虽事先着人洒扫，仍不免透着几分久无人居的清寂。
来时的水路不算平稳，秦挽知起初有些晕船, 脸色发白, 幸而无甚大碍，过了两日船行渐稳, 也就适应下来, 只是人到底清减了些。
在祖宅安置停当, 第三日的时候，秦挽知发现肚子上起了些红疹。不知是过敏还是水土不服，请了大夫来把脉, 却说是喜脉。
一席话让两人都愣住了。秦挽知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尚平坦的小腹。谢清匀一时竟反应不过来，震惊过后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可随即, 一片沉重的阴影便紧追不舍地压了下来。
二人对望，如今正值丁忧期间。
按礼法, 父母之丧，子女须守孝三年，期间绝婚嫁、忌生育, 否则视为不孝, 受人指摘, 有损门楣清誉。
这道理，族中长辈们自然更清楚。几位族长叔公找谢清匀谈话，认为此子来得不巧，恐招非议，损及谢清匀的前程与谢家名声，应懂得取舍, 不宜留下。
谢清匀闻而不语，但那挺直的背脊不曾弯下半分，已然透出不容动摇的坚决姿态。
送走族老，书房内一片沉寂。谢清匀独坐良久，铺开信纸，研墨提笔。此事，终须禀明京中祖父与母亲。
信寄出后，便是等待。宣州与京城，千里之遥，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月。那段日子，谢清匀表面依旧沉静，但秦挽知能察觉他眉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和忧虑。
期盼已久的孩子，却在此时不能期盼。
直到京中回信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抵达，一切尘埃落定。
因在孝期，谢清匀恪守礼制，饮食起居极尽简素。但秦挽知有孕在身，需要滋补，于是他命人特设了个小小的不惹人注意的小厨房，专司她的饮食。
与此同时，他的书案也悄然变了模样。那些惯常的经史子集旁，开始摞起越来越多相关的古籍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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