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次降临，但空气里却好似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秦挽知觉得脸颊烫得厉害，不敢再看他，慌乱地找着话头：“那……今晚早点休息？”
几息后，是谢清匀的回话：“好。”
灯熄得也很早。
唤雪收拾完库房回来，见内室一片漆黑，讶异地抬头看了看月亮，与琼琚嘀咕：“今儿个怎么歇得这样早？”
琼琚也纳闷，甚至没有唤她，屋里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给熄的灯。
帐幔之内，一片漆黑寂静。
他睡不着。
谢清匀不敢乱动，怕吵醒了她，他平躺着，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
心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飘着那几句话，以及她那时羞赧至极又强作镇定的模样，而每一次的重现都带着新的细微的震颤，让他更加毫无睡意。
谢清匀清醒地躺在这片黑暗里，任由那些纷乱的思绪和身旁那道细微的呼吸声，将他一点点缠绕、包裹。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躁动与期待，如同潜滋暗长的藤蔓，悄然爬满了他的心房。
第108章 番外 国子监（三）
谢清匀是个认真的人, 这一点，长岳最清楚不过。
书房那扇门只要合上，便是一方不容侵扰的天地。在谢清匀读书时, 若非通传, 长岳不会随意近身打扰。
即便是外出办事，舟车劳顿, 夜里安顿下来, 依然案头烛火通明, 昏黄的光晕拢住他半边身影，照得谢清匀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长岳甚至觉得这三日, 那份凝神静气的程度，似乎尤甚往日。他虽不敢窥探，但偶尔在门外候命时, 能感觉到里头的气息格外沉静。
连翻动书页的声响都比平日更轻、更缓，间隔也更长, 仿佛每个字都在心尖上细细碾过，反复思量。
三日后，谢清匀回府那天, 先跟着谢老爷子去了书房, 秦挽知见到谢清匀时是在澄观院。
暮色渐深, 廊下新年新换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他就站在那光晕边缘，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袍还未换下，肩头似还染着外间的寒露。
两人目光对上，三日前的那个约定，便倏地撞进心头，清晰得不容回避。
秦挽知微错了错目光, 谢清匀先开了口，言语是一贯的平稳：“我回来了。”
“嗯，”秦挽知应着，走近几步，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一路累了吧？先喝口茶歇一歇。”
唤雪十分机灵，早已捧了温热的茶过来。秦挽知接过那盏青瓷杯，递到他面前。谢清匀顺着伸手接了，指尖不经意间与她轻触，二人均是静了静。
他低头饮了一口，抬眸看她，倏轻声道了句：“还好，并不累。”
这话听在耳中，让秦挽知想起那日她的问话。
一直到用完晚饭，彼此心照不宣的事，谁也没有提起。可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渲染，让寻常的咀嚼声、碗筷轻碰声，都染上了一层别样的寂静。
按着平日的习惯，秦挽知先沐浴，而后才是谢清匀。今夜流程依旧，却又莫名的不一般。
待她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和清香出来，独自待在卧房时，那份潜藏的紧张才真切地漫上来。
秦挽知心口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扑簌簌地轻撞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知怎么才能安宁。
她深深吐息，抚了抚心口，试图将那几分紧张按压下去，脚步不自觉地在室内走动，最后停在了屏风之后。
屏风后临窗设了一张小小的书案，是谢清匀偶尔夜读之处，靠墙还有一个书架，放着些常看的书。秦挽知有时也会来这里，寻一本闲书翻看。
她想着静一静心，目光掠过桌面，却见上面多了一本。
她记得晨间这里还是空的，想来是他今日回来后才放下的。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翻开。书页间夹着一枚素笺，她轻轻翻开的正是夹着的那一页。
只一眼，文字闯入眼帘，秦挽知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了书册，站直了身。
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这和她看的不太一样。
母亲私下给她看的那本图册，多是些简单图示，只让她大致明了即可，男子自会，她只需顺从配合。而谢清匀这本厚实得多，前面是大段的文字论述，秦挽知还是看清了文字内容才觉察出来不对劲。
后面也附有图绘，内容丰富详尽，远超她的认知。
甚至还可以看到谢清匀的标注。
秦挽知呆立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这人……连这种事，也要这般严谨研读吗？
脸上热意未退，她匆匆将这本不寻常的书册放回原处，尽量按照记忆摆成原先的样子，好像这样就能抹去自己方才的窥见。
谢清匀现在还在洗浴，若有似无，秦挽知好像听到了水声。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流淌。
她捏着衣衫，刚刚稍缓的心跳，忽而又紧张起来。方才那书页上的文字，还有他认真的批注，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交织浮现。
秦挽知觉得房内的空气都似稀薄灼热了几分。
与此同时，身置湢室的谢清匀早已不平静了许久。
甫一踏入，温热湿润的水汽便裹挟着一缕熟悉的、清浅的香气，不由分说地钻入鼻端。
他脚步微顿，这是她的味道。
此刻这香气被水汽蒸腾得格外分明，丝丝缕缕，如影随形，缠绕着他，无声地提醒着他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然后，他兀自想到了那本书册。
方才在书案前，他只顾着反复思忖秦挽知可能会如何、自己又该如何，竟在听到她出来的细微动静时，下意识将那本书忘在了原地，未曾收起。
她，会不会看到？
这思绪涌上，水声哗啦，却也盖不住心头的鼓噪。
谢清匀回到内室时，瞧见秦挽知正从屏风方向缓缓走回，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纤柔，又有些局促。
屋内的银炭烧得正旺，是不是被这热气熏的，他瞧见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动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眸低垂着，睫毛轻轻颤动。
谢清匀望着她，方才在湢室中翻腾的心绪，忽然奇异地沉淀下来。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万千思虑在舌尖滚了又滚。
秦挽知此时却有些受不住沉默，急于打破，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你洗好了？”
“嗯，洗好了。”谢清匀应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沉些。
他向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那混合着彼此沐浴后清香气息的空气变得更加稠密。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壁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谢清匀感知到她因他的靠近而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那抹红晕也更深了，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他忽然想起书中“忌急切孟浪，勿令惊惧“，“初宜缓，徐徐为之”等字句，此刻渐渐有了具体的指向。
一刻钟后，只有床头几案上的一盏烛灯亮着。
床榻帷幔形成的一方天地窄小而私密，罩在烛光昏黄暖昧的光圈里。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滞，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对于即将到来的坦诚相对，最初是互相的沉默和默默蔓延的难以忽视的紧张。
几息之后，谢清匀主动抬手，开始解自己寝衣的系带。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这极致的寂静里，被放大成惊心动魄的声响。
他说：“你要不要先看看我？”
他的声音平缓甚至有些低，在这昏暗光线里，却带着一种神奇的安抚。
秦挽知明显愣住了，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他动作的手上。
他没有继续，只是停在那里，在等待她确切的回应，或是一个允许的信号。
这刻意的停顿，让她的脸颊瞬间烫得惊人，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极轻地点了点头。
先是上身，烛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之前看到过一些，和那露出的一致，不是弱质书生的单薄，而是覆着一层匀称紧实的肌理，精瘦而蕴着力量。
然后他褪尽所有束缚，完全袒露在她面前。
在她注目之下，精气神十足地向她抬首致意。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秦挽知眼下直面这远超图册描绘的、生机勃勃的真实景象，仍是惊得睁圆了眼睛，连呼吸险些都要忘了。
谢清匀只强自镇定，在她看向他时，他几分难为情，想说什么，又一时深感语句匮乏。
她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和……画上有些不一样。”
未知的恐惧与一种陌生的被蛊惑般的好奇交织翻腾，让她声音更轻，隐约带着颤，更有着无措，她求救般看着谢清匀：“我好像有点害怕。”
她的手动了动，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隔空丈量那处存在。
这动作令原就处于兴奋的状态更兴奋了，气势愈盛，向她更靠近，像是期待她的触碰，又似在无声地渴求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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