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秦挽知合上书，站起来抻展着身子。谢清匀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她不想打扰，便轻手轻脚走到小几边，想看看茶壶里的茶水还剩多少，是否已经凉了。
她晃了晃所剩无几的茶壶，拎着往外走。
谢清匀却从笔墨里抬起头，“你要走了？”
秦挽知转过身，将手中的茶壶稍提了提：“我去添壶茶。”
长岳和琼琚都在外面，她不想出声打扰他，不过走两步的距离。
琼琚见她出来，立刻迎上。主仆二人往不远处的茶水房走去。
添了热茶再出来时，却见雪花飘落。
琼琚轻声“呀”了一下，指着檐外：“下雪了。”
只几息的功夫，雪纷纷扬扬的，已然越下越大。
往回走时，经过慎思堂那扇支摘窗，秦挽知不经意往里望去，谢清匀不知何时已停了笔，立在窗内，也静静望着外面。
两人的目光，穿过纷扬的雪花，不期然撞在一起。谢清匀想到之前他偷偷画下的那副小像，她和现在一样生动，闪闪发着光。
她隔着窗子，笑着道：“下雪了。”
谢清匀支开窗，夹杂着雪气的清寒空气立刻涌了进去。她的声音也随之清晰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眼睛亮晶晶地，又重复了一遍：“下雪了。”
他笑着颔首：“看到了，是下雪了。”目光在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上停了停，“外头冷，快进来。”
茶壶放到桌上，谢清匀已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先暖暖身子。”转身又去查看角落炭盆里的火烧得是否还旺。
出去这一小会儿，脸上已被寒风扫得冰凉。秦挽知捧着温热的茶杯，啜了一小口，暖意直达心底，“倒不是很冷，只是北风紧得很。”
他又将一个早已备好的手炉塞进她怀里，而后两个人并肩围在窗户边，隔着槛窗看向窗外。
庭院里灯笼的光与天上朦胧的月色交织在一起，将漫天飞舞的雪花照得晶莹闪烁，地上也已悄然铺开一层匀净的银白，泛着安静的微光。
谢清匀自记事起再也没有玩过雪。然而此时看着身侧之人，他心中一动，侧过头问：“想出去看看吗？”
秦挽知看向他，见他穿着常服，便道：“你要把大氅裹紧，外面风大。”
他转身取了厚实大氅披好，又拿过她的斗篷为她仔细系上。两人这才一同走出书房，站在宽阔的屋檐下看着雪落，台阶上也落满了一层。
世间静谧，只有雪落下的簌簌轻响，地上的雪看着洁白松软。
秦挽知忽而上前，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捧雪，在掌心轻轻压实，团成两个雪球，一大一小。她将小的叠在大的上面，一个巴掌大小的雪人便初具雏形。
她将雪人托在手心里，举到他面前给他看，谢清匀眼中笑意更深。
他返身进屋，不多时便拿了一张素笺和笔墨出来。就着檐下的灯光，他用笔尖蘸了浓墨，在纸上点了两个圆溜溜的眼睛，又画了个鼻子，小心撕下来，递给她。
秦挽知早在他将笔墨拿来时便明了的心思，她接过来，仔细地将“眼睛”和“鼻子”贴在雪人脸上。小小的雪人顿时有了憨态可掬的生命力。
兴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两人又陆续堆了好几个更迷你的雪人，排在宽敞的支摘窗台上。高矮胖瘦不一，却个个有鼻子有眼，在暖黄灯光下排成一列，呆呆地望着廊外越下越大的雪，模样煞是可爱。
谢清匀看着那些小雪人，又看向身边的秦挽知。
她的发梢沾着几粒未化的雪沫，莹莹地闪着微光。鼻尖被寒气冻得透出淡淡的绯红，像抹了一层极淡的胭脂。可她望着那些小雪人时、望向他时，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好像要将整个冬夜的寒意都驱散了。
一种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漫过他的心口。
刹那间，谢清匀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慎思堂似乎不再只是一个孤清的书房了。
两人带着一身冷寒的雪意回到澄观院。
备了热水汤沐，琼琚和唤雪都在旁边侍奉，二人闲聊着，对秦挽知和谢清匀的和谐相处很是满意，庆幸着幸好嫁过来冲喜的对象是谢清匀。
温热的水流没过肩颈，冲洗着寒冷和疲倦，秦挽知舒适地躺在浴桶里，听到两人的言语，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手臂上扬，水流在指缝间溜走。耳畔是两人低低的絮语，她的心里像这水波，微微晃动着。
事已至此，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最起码，谢清匀很不错。好像，隐隐也生出了一点，可以称之为盼头的东西。
她先沐洗完毕，待谢清匀从湢室出来时，秦挽知已绞干了头发，正坐在镜前通发。
听到脚步声，秦挽知下意识回头，见得烛光下，他仅着白色中衣，衣襟不知怎么没有系好，微敞着露出流畅的颈线和小片紧实的胸膛。
她慌乱背过身，身后响起谢清匀的声音：“要我帮你吗？”
他来到她身边，秦挽知能从妆台的铜镜里瞥见他模糊的身影。谢清匀拢了拢衣襟，可那襟口却仿佛故意作对，紧了又松，松松散散地敞着那一指来宽的缝隙，隐约透出底下的肌理轮廓。
秦挽知移开目光：“不用了，已经好了。”
夜里，两人依旧各盖一床锦被。衾枕间是沐浴后清新的香气，混杂着她身上那缕极淡的兰芷香。
万籁俱寂的雪夜，屋里的烛火依次熄灭。
第二日清晨，秦挽知是在一种陌生的暖热与束缚感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那床锦被不知何时已被挤到了床榻里侧。
而腰间正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将她稳稳圈在怀中。后背紧贴着的，是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轻薄的中衣，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整个人，正被谢清匀密密实实地拥在怀里。
这一认知形成之际，秦挽知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滞住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环抱着她的人也醒转了。谢清匀甫一睁眼，便察觉到怀中的柔软。女郎特有的清甜气息萦绕鼻端，她的发丝蹭在他下颌，痒痒的。
昨夜模糊的梦境与现实重叠，他本能地收紧了手臂。
秦挽知想脱离开却力气有别，她扭过身说着什么，谢清匀有点控制不住，他只看到她的嘴唇开开合合，怀里柔软得不可思议，身体随之被唤醒。
这一下彻底回神，他猛地松开手，迅速向后撤开，与她拉开一段距离。谢清匀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目光不敢落在她脸上，只盯着床帐顶端：“抱歉。”
怎么就道起歉来了，秦挽知说着：“没，没事。”有可能是她夜里寻找着温暖的地方，不小心钻到他被褥里去了。按理来讲，是她搅扰了他，占了他的被子，是不是应该她给他道歉。
“要不然去掉一床被子？”
秦挽知尚不在状态内，茫然地问：“什么？”
谢清匀转过头看她。她拥着被子坐在那儿，乌发微乱，脸颊还带着睡意的红晕，眼神懵懂，唇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这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呼吸又是一窒。
谢清匀定了定神，放缓语气重复道：“我们可以撤去一床被子？”
秦挽知拽了拽身上的锦被，脱口道：“那要换一床更大的，不然两个人盖不住。”
他想抱着还是能盖住的，但看着她泛红的耳朵，这话在他舌尖滚了滚，没有说出口。
她和他很不一样。哪里都是温软的，清香的，虽然是兰芷香，但是经过一夜同衾，也沾染到了他的衣襟气息里。
谢清匀温声含笑：“好，若是你觉得冷，便靠过来些。”
秦挽知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没有应声，只隐约露出来的耳尖好像更红了些。
谢清匀心情愉悦，唇畔的弧度未曾落下。
他望向窗外，天光被积雪映得异常明亮，将室内也照得一片通透。
瑞雪兆丰年，转眼间，新年要到了。
第107章 番外 国子监（二）
（4）过敏和第一次亲吻
新年伊始, 谢父身体大有好转，恰逢瑞雪初至，府中上下都透着几分轻快欢欣的年节气息。
冬日天寒, 羊肉最是暖身。厨房备下了好几头品质上佳的羊, 晚膳便定了要吃羊肉、喝羊汤，再辅以几样精致小菜。阖家围坐, 热气蒸腾里自是暖意融融。
秦挽知是知道自己沾不得羊肉的, 这羊肉金贵, 又因公爹大病初愈，全家难得的兴致，她若直言自己过敏, 未免扫兴。是以她提前服了抗过敏的药丸。
幸而席上不止羊肉一味。她本就吃的不多，只象征性地略喝了几口羊汤，吃了几口肉。
谢清匀作为长子有事要忙, 常与祖父和谢父谈话，目光虽不时掠过她, 却未能一直留在秦挽知身边。
他只隐约觉得她吃得极少，筷子动的也慢，是胃口不佳, 还是不合心意？心下记了一笔, 想着待会儿回去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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