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知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唇角轻轻扬起，展露笑意，低声应道：“好。”
次日太后寿宴。
周榷如今平步青云，仕途通达，深得陛下青睐。先前给秦挽知和谢清匀送了新婚贺礼，这次在宴席上又见了面。他问了秦挽知几句近况，秦挽知喊着表舅，如实告知。
寥寥数语间，见她气色宁和，眸中再无昔日那缕挥之不去的轻郁，过往种种最终都沉淀为眼底一抹了然的欣慰。
少时，丝竹管弦奏起雅乐，宫女内侍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依例宗室亲王、勋贵重臣上前献礼祝寿，吉祥话如潮水般涌来。
太后精神极好，笑容和煦，偶尔与身旁的皇帝、皇后低语几句，只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殿门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谢恒并未出现在正殿。他太久没有出来，不想被人知晓，也不想在这样的场合惹人注目，只独自被安排在邻近的偏殿静候。殿内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一片寂静。
半晌，偏殿门开，在王氏的陪同下，太后迈入偏殿，一眼便望见了立于窗边的素衣身影。殿内烛火摇曳，映着谢恒清癯的侧颜。他闻声转身，对上太后的目光，一时无言。
太后眼中倏然泛起一层水光，很快又化作温润的笑意。她缓步上前，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你送的东西我很喜欢。”
谢恒垂下眼帘，良久才笑了笑，温声道：“娘娘喜欢就好。”
知道往事的早已没有什么人了。王氏在一旁对秦挽知道：“你到外面吧。”
秦挽知原是不来的，王氏跟着太后出来醒神便是。只是王氏临时托她先往偏殿看一下谢恒，毕竟谢恒久不出户，今日殿内并无相熟之人。因此秦挽知早来了片刻。
也好。殿内喧闹，自有谢清匀从容应对。她反倒乐意避开那些目光，在外面偷得片刻清静。
秦挽知悄然离开，将这一室寂静与未尽之言掩在了门后。
路上意外遇到了韩幸，如今应当称为云嫔，宴席里没有机会说上话，没成想在这里遇见了。
不过数月，她已深得圣心，宠眷正浓，衣着却依旧素雅端庄，并无浮华之气。二人相见，韩幸让随侍避了避，与秦挽知如常寒暄数语。
秦挽知不禁想起她晋封时的礼仪规制，谢维胥特地参与了全程。
不知他看着旧日相看的姑娘一步步走向妃嫔之位时，心中是何滋味，在准备那些仪制时，又在想什么。
但这般坦然对待，也许已真正放下，上次踏青放纸鸢，眉目间尽是疏朗。
“娘娘怎么会在这里？”
“不胜酒力，我就先行离席了。”韩幸语气和缓：“但不慎在席间落了支簪子，侍女帮我去拿了。”
从前相处时总带着几分半长辈的随意，如今陡然有了位分之隔，秦挽知一时思忖，静了静道：“秦家之事多谢你相助。”
韩幸轻轻摇头，笑意里含着一丝赧然：“我只能多说两句好话，其实什么也没帮上。”
说起来今日是太后寿辰，太后是谢维胥的姑祖母。昔日不知书信背后之人时，韩幸与谢维胥曾维持过许久的通信情谊，后来又相看过，而今却成了宫中妃嫔，不时还要向太后请安，多少有几分尴尬。但太后对她很好，慈和宽厚，从未有过半分偏颇。
“早就过去的事，与谢维胥有何干系？”秦挽知语声略顿，望着她：“既有了选择，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愿你往后得偿所愿。”
“我明白。”韩幸抬眼，目光清澈而静定，“……还有一事，兄长曾替我担下，我却始终欠谢相一句道歉。”
她停了停，似在斟酌言辞：“那次韩府宴上，那盏茶里的药……是我疏忽所致。”
秦挽知微微一怔，索性并未酿成什么祸事。既然谢清匀不曾追究，便让它过去罢。
这时，去寻簪子的宫女已捧着锦盒回转，步履轻悄地停在几步之外。秦挽知遂与韩幸各自别过。
回到谢府，已是亥初。
卸去沉重的礼服钗环，秦挽知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了下来。沐浴过后，换上柔软的中衣，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这才寻回几分真实的惬意。
她走出净房，见谢清匀换了身月白色的直裰，正坐在临窗的小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个素瓷酒壶并两只小巧的酒杯，还有几碟清淡的佐酒小菜。
“怎么还备了酒？”秦挽知有些意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宫宴上自然也有酒，但那都是礼仪性的浅酌，大殿之上 醉酒成何体统。
“一起再喝点儿？”
谢清匀问着，已提起酒壶为她斟了一杯，顿时满室浮起一股清冽又醇厚的香气。
她抬眼看他，灯下他眉眼温和舒展，少了白日公服玉冠的威严，只余一身慵懒的闲适。
她看得心情愉悦，端起那盏酒，放至鼻端闻了—闻，那香气似有若无，钻入鼻尖，白日紧绷的神经便松了一弦。再浅啜一口，酒液顺喉而下，清甜中透着绵长的醇厚。
“好酒。”她赞道，又饮了一口。
谢清匀也举盏饮尽，重新斟满：“今晚辛苦你了。”
说的是谢恒之事，实则王氏能亲自操持的都已揽去，秦挽知并未真正劳神。她只微微一笑：“我还好。倒是二叔今晚瞧着高兴，先前还给太后送了许多亲手做的木制玩意儿……”
两人对坐，慢慢饮着。秦挽知又说起她遇到韩幸，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寿宴上的琐碎见闻，哪道御膳滋味新奇，气氛一派松快。
秦挽知饮酒有度，她移了移酒杯：“不喝了。”
谢清匀看着她，目光温沉：“今天不能醉吗？”
秦挽知抬眼，眼中透出些许疑惑。
“你在我面前醉过两次。”他声音低缓，像只是在陈述，“两次都是为着和离。”
他也知道她为何总是小酌即止，她不愿让自己有喝醉的风险，陷入失控的境地，哪怕只是片刻。
他揉了揉秦挽知的头发：“今日与我一起，再醉一次罢。前两次喝醉了都流了眼泪，这次要是醉了，可以开心吗？”
简单的动作，简单的话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头发软。秦挽知定定看了他两息，松开按着杯缘的手，任由他再次将酒斟满。
“不知道会不会开心。”她轻声说，“但醉酒一点也不能消愁。”
谢清匀听着，心头泛起细密的疼。他想起那个曾躲在房中、独自以醉意掩埋心事的秦挽知。
一醉方休，不醉不归，醉酒分明也可以和高兴欢乐联系在一起。
但不知是不是宴席上的酒也发挥了作用，没有想到秦挽知会醉得那般快。
第二壶的酒液下去了将近一半，秦挽知脸颊上渐渐染了胭脂般的红晕，眼神也氤氲起一层水润，她以手支颐，望着谢清匀。
谢清匀的眼神不觉更柔了几分。
“这酒后劲……似乎不小。”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软糯。
谢清匀看着她眼中的水光，伸过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唇角微勾：“是吗？我觉得还好。”
他晃了晃自己的杯子，眼神清明，有意放慢了语速，“许是你酒量浅。”
“我才不浅。”秦挽知下意识反驳，“我之前喝了好多都还清醒着。”想喝醉的时候反而怎么也喝不醉。为了证明似的，她拿起酒壶想再斟，手却微微一晃，酒液在杯口打了个转，险些洒出来。
一只手及时覆上来，稳住了她的手和酒壶。谢清匀的手指修长，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贴着她的手背：“当心些。”将酒壶放回桌面，他靠得近了，气息间有淡淡的酒香，“看来是真有些醉了。”
秦挽知想抽回手，却没什么力气，由他握着。那温度从手背传来，一直蔓延到心尖，痒痒的。“你才醉了。”她抬眼睨他，眼波流转，自己都未察觉带上了几分娇嗔，“你若是没醉，干嘛靠这么近？”
对她十分突然的质问，谢清匀低笑，非但没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蹭了蹭她的鼻尖：“近吗？”
指尖又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他反问：“我以为，这样说话更清楚些，会吗？”
秦挽知抓住他尚未收回的手指，攥在掌心不让他乱动。
夜渐深，月升中天，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更夫隐约的梆子声传来。
谢清匀的笑声温润地掺杂在其间。秦挽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笑意。
“故意什么？”谢清匀追问她隐在梆子声里的言语，“故意靠你近些？还是故意……”他停顿，目光落在她因酒意而格外红润的唇上。
秦挽知被他看得心跳加快，想躲开那灼人的视线，却又像被定住了一般。酒意让她比平日更大胆，也更容易被他的气息和语言牵引。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烛光下，他的轮廓格外柔和，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模样，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她一人。酒意混合着他话语里某种令人心悸的暗示，让她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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