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知惊喜道：“维胥？”
“嫂嫂，我也凑热闹来了，”谢维胥嘿嘿一笑，将风筝一一摊在草地上，“今天天气好，正适合放风筝。”
秦挽知看着各样的风筝，笑道：“好主意。”
早晨简易，小炉里煮了粥，秦挽知盛了一碗放到谢清匀面前，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谢清匀抬眼，神色如常地接过粥碗，指节平稳，眉目间一派从容，却在无人瞧见的几案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力道温柔而短暂，只一瞬便松开。
这短暂的触碰无人瞧见，却让秦挽知耳根微微发热。
谢清匀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待鱼肉被剔得干净妥帖，他将最肥嫩雪白的那一块，夹到了秦挽知碗中。
“趁热尝尝。”他笑着看她：“很新鲜。”
和风正适，悠悠地拂过草尖，带着溪涧的湿润气息。
远处，谢维胥边喊边跑动着，长长的蜈蚣风筝扭动着身躯，挣扎着歪歪斜斜地升起，惹得谢灵徽和汤安在一旁大笑出声。
谢清匀将放起来的双燕风筝递给秦挽知。
她接过线轴，感受着线那头传来的拉力。这熟悉的感觉让她蓦地想起，上次出来玩也放了风筝，他将风筝放起来，待飞稳了，交给了她风筝线。
“在想什么？”谢清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挽知回神，发觉他已站到自己身后。风筝在天空中渐渐变成一个摇曳的黑点，只有手中绷紧的丝线证明它还在飞着。
“上次也放了风筝，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不开心。”
秦挽知皱眉，知道他在说什么，却道：“还是挺开心的。”
谢清匀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来，手掌覆在她握线轴的手上，与她共同稳住那跃动拉扯的力道。
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拥在怀里，呼吸拂过她耳畔。
“一起放。”
两人一同仰头，望着那双燕在云端翱翔。它乘风而上，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线在指间微微震动，“累吗？”他低声问。
秦挽知摇头，向后靠了靠，更贴近他怀中。
双燕与鹤在天空中相遇，一高一低，像是相互致意。谢灵徽跑过来，仰头看着那飞得又高又稳的风筝：“爹爹阿娘你们两个人放也太犯规了！难怪那么高那么稳！”
秦挽知与谢清匀相视一笑。
-
匣子又重新摆回了慎思堂博古架，只是中间上锁的匣盒里，在和离书的上面，如今端端正正又压着一封崭新的婚书。
最后一个未曾开启的匣盒里收着家书。他们的书信大多写于谢清匀外任边陲的那些年月。
匣盖轻启，泛黄的信笺映入眼帘，每一封都按着时序叠放得整整齐齐。
秦挽知也存着，她拿出另一个匣子。
这是秦挽知第一次主动地向他展露这份对共同回忆的珍藏。
同样的，按着时序叠放得整整齐齐。两个匣子，就这样隔着岁月，无言地拼接起那段异地千里，互通书信的日子。
秦挽知小心拈起，纸笺已有些脆，边角却毫无折痕。她展开第一封，是谢清匀初到任时写的。
一页纸从边陲的风物见闻写起，最终落笔于最紧要的一句：“一切平安，勿忧心。”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封信件。
开头于：“吾妻四娘。”
落款于：“夫仲麟。”
在回信里，她会提到谢鹤言的成长，也会简略提及家中琐事。他去往边陲的时间在深秋，嘱咐他，“秋风日寒，伏望朝夕珍重，及时添衣。炭火饮食，皆需留意。”
笔已搁下，又想起什么，在信纸边沿添了一行小字：“厚衣披风在第二个灰色行囊底层。”
秦挽知此刻再看到这封信，惊讶地抬头望向身旁的谢清匀。
她的回信像是重要的公文，又似待批注的文籍，被他逐字逐句地研读。那行关于披风的小字，被他用一道朱砂轻轻勾勒出来。
在她叙述鹤言又长高了几分、背会了哪些诗，家中安好的段落旁，见到他缀上的细小批注，两个字：“你呢？”
想知道你的近况，为何没有提起你自己。
谢清匀侧过脸，有些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仿佛深藏心底的秘密就这样被自己当年的笔迹袒露，被当事人发现得无所遁形。
秦挽知心里若揣着文火，亮堂暖融，慢慢地煨着，将那经年的含蓄与而今的了然，熬成了温热的蜜。
谢清匀寄回的信里便直白地问起：“你最近怎么样？安否？眠食如何？鹤言可还听话？”
于是，秦挽知后来的书信里，总会多写上一两句关于自己的话。或是“我与鹤言皆安，家中诸事顺遂”，或是“我亦无恙，万望保重”。
她的信件里偶尔会有谢鹤言的手印，也会附带她新制的衣物。
后来，新年将至时的信末，她写下了：“待归。”
仅仅两个字。
待归。
谢清匀将这两个字重重圈出，晕开的墨迹里仿佛藏着无数次凝望。
待归，待归。是有人在千里之外的家中记挂，在期盼，在思念。
这是一句想念。
读到这封信时，正是边关苦寒的深夜，窗外大雪压境，天地寂然。他却忽然觉得屋里炭火太暖，暖得人心躁动，坐不住了，于是披衣起身，在门廊下站了许久，望着簌簌而落的雪，心里反复滚烫的就是这二字。
“不知看了多少遍，”谢清匀的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的字迹，“看到这里，只恨不得能够立即回去。”
有时候有些话，是思绪未至，笔尖已先行。手比脑子还要快一步，待秦挽知回过神来，那些未曾细细斟酌的心意，已落在了纸上。
秦挽知有犹豫，这两个字会不会显得像是不懂体谅的催促，会不会像是闺中的幽怨。
想了许久，笔尖在砚边徘徊数次，终究还是没有重新再写一封。那封带着“待归”二字的信，就这样被火漆封缄，寄到了谢清匀的手中。
他则写：“翘首计日。”
此后的家书，即便她没有再提回来的事情，他的信件结尾总少不了这四个字，仿若一句承诺，又或一个心照不宣的期约。
直至，他归期已定后所写，他要回来了，“翘首计日”换成了更为急切、力透纸背的四个字：“归心似箭。”
归心似箭。直白的。她初读此句时心头的悸动，想必与他见“待归”二字时相差无几。
她期待着他的回来，在府门等待。
马匹踏过府门前青石，他翻身而下，风尘未拂便疾步走向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可真当相见时，在书信里来往的人，好久没见的人，竟生出几分熟悉的陌生。
家宴结束，回到澄观院，灯下对望，两人才渐渐找回彼此的温度。
他将她细细地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好像瘦了些。”他低声说。
秦挽知反倒觉得他瘦了，轮廓更硬朗了，眉宇间都仿似染着边陲的风霜。
然后是他落下来的亲吻和小别胜新婚的缠绵。
唇瓣被轻咬了一下。
秦挽知的神思回归，她揪着他胸前的衣服。他的吻细致而缠绵，如同当年信中那些斟酌着关心和想念的字句，一点一点，将她整个人都熨帖了。
信件已经收进了匣盒。那些藏于责任之下、隐于笔墨之间的情意，得到了解读和剖白。
过往和现在交织，那澎湃欲出的情感，化作亲昵和缱绻。
她被他吻得微微后仰，软陷在圈椅里。
唇与唇分离，她听到他道：“很想念你。”
谢清匀低头亲着，这想念是曾经分离的每一天。
他笑：“每天都在等你的来信。”
重伤之际，正是秦挽知寄信过来的日子，这信念支撑着他醒过来。他不想让她担心，没有让别人代笔，一封信从早到晚写了一天。
秦挽知垂眸低笑，她何尝不是，等着那封从边陲寄来的信。
慎思堂里，曾经也满载着相伴的回忆，后来成了他自我警戒和忏悔、直面自己不堪的场所。
而此刻，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书架与宣纸间，改变着，重建着。
谢清匀的指尖抚过檀木桌沿：“就是在这里画下的那副小像。”
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颜恬静而美好，令他移不开眼。
谢清匀道：“我再给你画一副吧。”
烛光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他取过案上未启的宣纸徐徐铺开，镇纸压住两端。又执起一管狼毫，在砚中徐徐舔墨。
秦挽知在圈椅里坐直了些，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又下意识抚平了方才弄出细褶的裙角。她抬眸望向他，轻声问：“这样行吗？”
烛光映在她脸上，圈椅里的她端坐着，背脊挺直，下颌微收，标准至极的坐姿。只面上双颊染着桃花色，眼眸清亮如蓄着春水，有些紧张，又有着期待，为那端庄平添了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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