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羽不说话，更为紧张了，忽而道：“我很敬佩您。”
这话让秦挽知更惊讶了。
“四年前，您在府中设宴，邀请女眷参加，特地让母亲把我带上。”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表达的路径，“那日宴上，我因紧张打翻了茶盏，是您不动声色地让侍女替我解了围，还特意夸我绣的帕子花样新颖。”
那是林妙羽第一次参加盛大的宴会。
满座皆是京城贵女，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她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平日赴宴，哪里轮得到林妙羽，如果不是秦挽知看到册子，特意嘱咐林夫人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踏进那样的场合。若非这次宴会，她也不会被林夫人看到，她就依旧是个没有丝毫存在感的三姑娘。
可也是这样，正是被看到，四年后才让林夫人和林经义动了念头。
林妙羽初时知道很生气，不愿去做，可却毫无办法，在劝说之下让自己接受。林夫人有句话说得对，有秦挽知这样的主母当是难得的福气。
高的门第也轮不到她，虽是妾，却也是丞相的妾，还有秦挽知这个主母。
一切都很荒唐，林妙羽难以启齿，她无法为自己辩解，她的确做错了，伤害了秦挽知。
“对不起。”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哽咽。
秦挽知沉默良久。
她已经忘记了，不记得她和林妙羽还有这一层往来。
秦挽知难以反应，最后只有一声轻叹：“都过去了。你也没有办法吧，谁想去做个妾呢？”
林妙羽酸了眼眶。秦挽知起身，林妙羽也跟着站起来，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夫人。”
“不必谢我。”秦挽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往后的路，好好走。”
回去的路上，秦挽知突然很冷静，人们想要寻求原谅大抵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她从未将林妙羽当做过症结所在。只是一个累压之下的导火索。不在彼时，她也没有信心能够撑到明华郡主回来。
没有怨过恨过她，也谈不上原谅与否，萍水相逢般，亦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有些感慨，最终化作一声喟叹。
谢清匀带了秦挽知爱吃的糕点，一路堪为归心似箭。
饭后的点心刚在紫檀小几上摆开，秦挽知忽然平声道：“我有事要问你。”
谢清匀的笑滞住了，欲要拉她的手也停了下，有些不知所以。他看她神色，眉目仍是温婉的，语气却带着平日里少有的郑重。谢清匀搜刮了一遍，未觉得有何不妥，不知道她怎么用起了这种语气。
“怎么了？”他敛了笑，端正了神色，“你问。”
“你和林姑娘在国子监泮水湖旁说话时，你在笑什么？”
“林姑娘？”
谢清匀怔了怔，这才从记忆的角落里寻出这段短暂的插曲。随即又是满头雾水，他疑惑，他笑了么，他全然不记得。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困惑，“我与她之间毫无瓜葛，那日在湖边也已说得明白。”
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了，“她倒是和我说起了你，提到了国子监，是而我也想到了你，想到了我们在集英亭的场景。”所以没有余力，也没有兴趣去听林妙羽在说什么，同样也不记得他是什么表情。
是那时候笑了吗？
“不管如何，我便是笑了，那笑也绝不是为她。”谢清匀倾身向前，握住秦挽知的手，语气恳切，“我同她统共没说几句话，更谈不上有任何牵扯。
“是我的问题，我当时疏忽了。”他得知周榷回京，又有汤铭一事，更甚者，那段时间秦挽知状态有些不一样，诸多情状，他的确没有做好，没有及时发觉别有用心。
“你——”
秦挽知反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了。”
她看着他，也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太严肃了，让他有所慌乱，她放柔了语气，坚定重述：“我没有不信你。”
话音未落，谢清匀已伸手轻轻一带。秦挽知忍住低呼，尚未回神，整个人失了重心，被他稳稳揽着腰身，坐在了他腿上。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琼琚与其他侍女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谢清匀已低下头来。这个吻来得并不急切，不急不缓，像在确认，又或寻求安慰。秦挽知回过神，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温柔而坚定地回应。
须臾后，谢清匀稍稍退开，一手仍扶在她后颈，额头轻抵着她的，低笑里带着自嘲，声音很轻：“方才竟有些害怕。”
秦挽知心中一痛。
“不希望你误会。”他的声音沉在耳畔，“怕你觉得，我待你的心，有半分不清白。”
秦挽知抬手抚上他的脸，她望进他眼底，那里方才翻涌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她一字一句清晰道：“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指尖沿着他下颌的线条缓缓抚摸，带着抚慰的重量：“抱歉，我不会再提了，从始至终我都是信你的。”
谢清匀亲啄了一下她的唇，他说得慢，斟酌着，“我也想问你。”
秦挽知：“什么？”
“从前……你为什么不去国子监寻我了？”
他心中也有原由，说罢又自己道：“因为你想和离是吗？”
秦挽知很久没有想过了，她现在惊异地发现，很多事情只剩下了一个感觉，事件本身反而越发模糊。
她想了想，原因从来不是单线的，她没有给谢清匀说过她不经意听到过两次对话。
秦挽知在想应当从何讲起，她道：“很久之前的事了。”
谢清匀双手扶着她的脑袋，额抵着她的额：“我等了你很久，在想你是不是因为什么事绊住了脚，又想你不会出了什么事吧，等不及了想回府确认你的安全。”
何尝不是一种习惯呢，习惯了固定的那天能够看到她，能够得到她的注视和关心，能够坐在亭子里和她说话或静静待着。
但由她促就的习惯，她却突然有一天彻底缺席了。
秦挽知才想到怪道那天他会提前回来，恰好撞见了她醉酒。
谢清匀心揪得疼，他感受着那刺痛，觉得是自己咎由自取，“但你……”
在和离书事件结束后，在她真的选择留在他身边后，她仍然没有再去国子监，直至他从国子监离开，都没有再来过。
他有伤心和遗憾，眉宇皱起，“你再也没去过了。”
秦挽知为他眼中的伤怀震动，她不知道他会如此在意这件事。
她难以开口，最开始她去找他，并非那么纯粹，也不是什么培养感情，她犹豫要不要说，又在想也许他早有察觉，是以，她诚实道：“你知道当时我去找你，是想借此机会出来透气吗？”
谢清匀摇头又点头。他知道她想出来，也感觉到她在他身边的放松，但他只以为那是因为谢府环境的陌生，而他是她的丈夫，他不能在府中，让她少了亲近的依靠。
他不甚在意，他能感知她在他身边状态的不同，这何尝不是一种特殊呢。透气，放松还是安心，都是因为他。
她听罢，沉默了几时，秦挽知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
怎么会有两个人都受伤呢。
她也需要给他一个解释。
秦挽知开诚布公，说得很轻，连带着身心倏然觉得一轻，那些负重的压力早已经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甚而还能展露出笑，让谢清匀不要在意。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件事，那冒犯至极的问话，他罕见地生气斥责，再也没有和他们来往过。
隔着时光久远，谢清匀的心疼却如今方至，他抱紧了她。也想给那时孤立无助的秦挽知一个安抚的拥抱。
秦挽知紧紧回抱住，被亲得闭上了眼睛。
她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谢清匀还真想过这个问题，无法准确地回答，但他回答得很认真：“也许从某一次数着时间，盼望着见到你就开始了。”
秦挽知轻了轻呼吸，她低头笑了，被他抬起下巴尖儿，亲了好几下。
头挨着头，眼睛注视着眼睛，他的唇擦过她的唇。
秦挽知看到了他眼眸里闪着的期待：“你呢？”
秦挽知捂了捂他的眼睛，亲了他的唇。
她没有什么犹豫，“可能在某个深夜。”明确听到了自己的心声，确认自己原来真的喜欢上了他。
但这句话她说的更是模糊，让他无从猜测。
他将她的手拉下，没有头绪就从头开始：“书房？”
她摇头。
“除夕夜？”
秦挽知笑着摇头。
深夜能做什么？除了同房，他们很少在深夜时分还在做事情。
秦挽知突然觉得开心，心里软成一团。
她不让他猜了，笑意温柔，提议道：“要不要和我在泮水湖旁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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