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连主持仪节的礼官亦是陛下亲自点的将, 合卺酒与成婚贺礼，皆由宫中赐出。朝臣们这才暗暗庆幸，幸好当时没有少了这份贺礼。
翌日早朝, 文武百官见了谢清匀，少不得纷纷上前, 拱手道一声恭喜。
满城道贺声里，明华郡主心中却坠着一份沉甸甸的愧怍。
若非谢清匀身中棘手之毒，又怎会被汤铭之流轻易所伤？而这阴损之毒是都赫所为。追根究底, 终究是她牵连而起。
都赫此人, 心性狠戾如豺狼, 阴险狡诈，行事诡谲，不能掉以轻心。
陈太医开的药方换了数帖，初始几日确见好转，毒势似被压下。可这毒竟如附骨之疽，一旦停药, 不过三五日功夫，便又隐隐复发，不至人死亡，甚至也不会难以忍受，可这般去而复返，令人束手。
为此苦恼，一筹莫展之际，这日，明华郡主给陈太医送来一只素白的小巧药瓶。
陈太医问药瓶来历，明华只含糊应过，未多解释。
陈太医启开瓶塞，轻嗅其息，只觉一股清冽中略带辛锐的陌生药气袅袅升起，绝非中原常见的医道路数，当是草原的药物，只道明华郡主自有渠道。
这厢，明华回到郡主府，忽闻空中传来清厉鸣啸。一只灰隼穿云而下，稳稳落在廊前架子上。侍从早已熟悉这情形，快步上前，自隼足解下细小竹筒，恭敬奉上。
明华郡主展开内中卷着的素笺，脸上却无半分波澜。
那灰隼并不飞走，歪着头，一双锐利眼珠紧紧盯着她，似在等待。
身旁的侍从压低声音提醒：“郡主，可汗还在等您的回音。”
明华静立片刻，走至书案前，信手扯过一张未着点墨的素白宣纸，敷衍地揉卷成细条，塞入那空了的竹筒之中，扣紧，交给侍从。
“就这个。”
侍从双手接过，系回隼足，抬手轻扬，灰隼振翅而起，很快化作天际一点锐利的黑影，向着北方茫茫草原的方向而去。
按时间，又到了陈太医定期来府中为谢清匀复诊的时辰。
秦挽知对此格外上心。看她为他担心的模样，谢清匀得了便宜，心里泛暖，嘴里道：“没事，不必如此担心。”
秦挽知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低声道：“你昨日还眼前发黑，眩晕了好一阵子。陈太医都说，这毒性甚是霸道。”
谢清匀闻言，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如实道：“侵入经脉脏腑的毒素，确非朝夕可除。” 他虽说得轻松，实则与陈太医暗中已在多方探寻更稳妥的解法。找了许多，依旧是需要慢慢来，如今控制得当，既只是时间长短问题，他也能够承受。
不多时，陈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一番仔细的把脉后，陈太医掏出了素白药瓶。
“此药，是明华郡主送来的。”
陈太医看向二人，神色郑重，“我已反复验看过，药性虽与中原医理略有不同，但其中数味药材，正是针对此毒。尤其有一味草药乃草原特有，是解毒的关键。”言下之意，这药丸来自草原，应是解药。
“郡主？”
谢清匀与秦挽知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此前秦挽知问起中毒始末时，谢清匀并未隐瞒，将来龙去脉一一告知。他们都有所了解，明华郡主对草原的抵触。
静默片刻，秦挽知轻声道：“此事，我们需得当面谢过郡主。”
谢清匀颔首。二人商议后，秦挽知亲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谢函，连同拜帖，一并派人送往郡主府。
不过半日，郡主府的回信与允帖便送到了。秦挽知展信细看后，对谢清匀道：“届时我过去一趟，顺便也去置办些踏春用的物件。”
早已约定，待谢鹤言此次国子监休假，他们便一同去城外踏青。这是和好后的第一次全家出游，心底都存着几分郑重的期盼。
谢清匀忽然道：“到时，我和你们一起去国子监接鹤言。”
秦挽知抬眼：“你那日不是有公务在身？”
“已协调妥当，无事了。”他看着她，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秦挽知稍作思量，唇角亦扬起柔和的弧度：“好。”
次日，秦挽知携礼登门。
明华郡主亲自迎她入内，二人对坐闲谈了半日，秦挽知提起那药瓶。
明华道：“不用忧心我。”
其实，正如谢清匀所说，服药也可清除，只是要至少六个月。但这不明朗的六个月，谢清匀可以等，心有愧的明华却担心那人使诈，等不及。更何况，他们也不知半年内亦可清除，都赫便是利用明华此心，等到了明华的主动寻求。
但不管如何，此时的明华俨然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即便后知后觉自己中了计，那监视她的侍从自从都赫走后一直安插在她身边，阴魂不散。她也无所谓了。
这是她的孽，她的债。
秦挽知欲言又止，终是提起和亲旧事，明华却打断：“与你们无关。”
她顿了顿，才又开口，似是说与秦挽知，又似自语：“和亲是我自己选的。”若非如此，婚约作废之后，她本可安然接受愧疚与补偿，不必远走他乡。
秦挽知眼中掠过讶色，却也没有多说。
明华苦笑，低语：“路是我选的，因也是我种下的。”
她忽然抬眸，目光凝向秦挽知，话音轻转：“你不在京城时，也时常想念两个孩子吧？”
秦挽知颔首，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想到郡主的孩子还在草原，不仅不在自己身边，还相隔甚远。
明华像在回想什么，目光虚虚投向窗外，仿佛要望穿天边，抵达那片青绿苍茫之地。半晌，她才轻声道：“我也有些想念我的孩子。”
秦挽知感同身受，蓦然想起，明华守丧两年，母子分离亦已两载之久。如今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草原，可以说是难以相见。
她隐约从这寥寥数语中察觉出什么，明华却已淡淡地揭过话题，唇边扬起弧度，方才那瞬的失神好像只是一个错觉。
再开口委婉询问时，亦被明华捎带了过去。这不愿为他人道的心事，秦挽知能做的只有配合。
此番相谈竟意外投契。临别时，秦挽知邀明华同去街市，明华却婉言道身子有些乏累。
她仍坚持送秦挽知至府门，阶前驻足，温声道：“今日很开心，谢谢你来看我。”
秦挽知自郡主府出来，吩咐车夫往东市去，欲采买些春日踏青的物什。马车缓缓驶过长街，她却不知，自她踏入郡主府那刻起，便有一道目光遥遥相随。
林妙羽很早就看见了秦挽知，看着她进去了郡主府。
她绞了绞帕子，决定等着秦挽知出来。
婢女在一旁低声劝道：“姑娘，我们已等了这许久……何苦执意要见这一面呢？”
不是一次了，自知晓两人和离后，林妙羽便辗转难眠，想着要见一面。可惜，秦挽知行踪低调，她也并非能够来去自如之人，始终没有见到。
“我自有非见不可的理由。”林妙羽声音轻却固执。
这回，秦挽知与谢清匀复婚，她又起了劲头。她想，秦挽知既回了京城，早晚是能见到的。
许是上天听见了她日复一日的默念，今日竟真让她遇上了。
林妙羽有些紧张，握紧了手帕，时不时看一看秦挽知有没有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了响动，眼见郡主府侧门再次开启，那辆马车驶出，在巷口等待的林妙羽倏然向前，走出了巷子。
马车渐近，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唤道：“夫人留步。”
车帘微动，秦挽知撩开帘子，见到人诧异。
她和琼琚交换了眼神，“林姑娘？”
林妙羽脸颊微热，指尖更用力地捻着帕子，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抬眸迎上秦挽知的目光：“能否……请夫人移步，喝一杯茶？”
秦挽知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姑娘，那双眼里是紧张，还有几丝恳求。
她沉吟，终究点了点头。
就近寻了间清静的茶馆，二人入了二楼雅间。茶香袅袅升起，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市声，林妙羽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如蚊蚋：
“我今日贸然拦车……是特来向夫人致歉的。”
秦挽知眉梢微动。
林妙羽不敢与她对视，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碧色茶芽，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从前，是我糊涂，犯了错。我本意不想破坏您和谢大人的关系，我知晓我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我……”
她语无伦次起来，那些在心里排练过千百遍的话，此刻全都乱了章法，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谢大人对我没有任何想法，他从未背叛您。”
秦挽知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来找她，说起这桩事。看她脑袋要低到桌子底下，秦挽知道：“你就是想和我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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