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姓名处赫然写着——黎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迷惘 比言语先到
剑光忽至, 寒芒一闪便将眼前的魔障一分为二。血海滔天的景象瞬间凝滞,随即如碎镜般片片剥落,消散于虚空之中。
应逢怜睁开眼。
眼前是灰濛濛的天幕, 脚下的泥地泛着潮气。
他低头摊开掌心, 一团翻涌的魔气正盘踞在掌中,细密的黑丝缠绕指缝, 像活物一样蠕动。
应逢怜用力一握,再摊开时,魔气已然消散于无形。
他面上没什么波澜, 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拙劣的心魔而已,他早就习惯了, 不知处理过多少回, 随手吸收了还能化作自身养分。
这点东西伤不了他, 但他担心颜悬昭。
她初入道途不久,根基尚浅, 未必对付得了这种直攻心防的幻象。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不远处的草丛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他走近看了一眼, 是同批进入秘境试炼的修士。
那些人深陷梦魇,个个眉头紧蹙、冷汗涔涔, 面色苍白得像被抽干了精气,身上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黑雾。
没有颜悬昭。
应逢怜漠然地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一路过去,秘境里到处是倒伏在地的人, 四仰八叉,遍布荒草之间。
应逢怜心中有了判断:他们多半身在魇兽腹中,须得尽快找到出口。
忽地,身侧的草丛发出一阵窸窣响动。
他停下脚步, 警觉地望向声音来处,看清来人后才放松了戒备。
空青从草丛里钻出来,袍角沾着泥和碎草叶,看见应逢怜便快步上前作揖行礼:“主上。”
应逢怜颔首:“找到颜悬昭和凝雨了吗?”
空青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自苏醒后一路走来,属下都没看到她们二人的身影。”
“先起来吧。”应逢怜道。
空青依言起身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主上,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我们一来便陷入梦魇,还有这么多人倒地不起?”
应逢怜将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空青听完神色凝重起来:“那便得尽快找到公主和颜姑娘了。心魔境中待得越久,越容易被魇兽吞噬。”
“分头行动。”应逢怜说,“找到她们之后再汇合。”
“是。”空青自然无异议,拜别后便朝相反方向火速离去。
应逢怜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闭上眼将灵识铺开,细细感知四周空气中的灵力波动。
片刻之后,一个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感应,像一根细线颤了一下。
他猛地睁眼,拔步朝那个方向赶去。
可没走几步,那根线又断了,来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应逢怜握了握拳。
此秘境被仙盟严密监视,他无法动用神识大规模寻人,只能靠附着在颜悬昭身上的灵器感应去追踪她的方位。
可那种感应若即若离、断断续续,让他始终无法锁定确切位置。
他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刚才断掉的方向继续走,步伐比之前快了几分。
颜悬昭,一定要平安等到我来。
——
怎么会?她怎么会知道?
凝雨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个居高临下的冒牌货。
方才那番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从她五岁那年失足落水被父王亲自跳下去捞起来,到八岁生日时许愿要一条会飞的毯子结果弄巧成拙烧了父王的书房……桩桩件件全是只有她和父王才知道的旧事。
那人讲得分毫不差,连细节都一丝不错。
父王被那些故事逗得前仰后合,正在宝座上慈爱地拍着假凝雨的手背:“你小时候的事还这般历历在目,这么个小娃娃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岁月不饶人啊……”
“假凝雨”搂住父王的手臂撒娇道:“父王不老,父王永远春秋鼎盛,要宠凝雨一辈子。”
“好好好。”父王宠溺地拍了拍冒牌货的头,转向她时目光却骤然冰冷,声音裹挟着威压毫不留情地朝她拍来,“大胆刁奴,你还有何要狡辩?”
凝雨被那股威压压得跪伏在地,脊背像被千斤大石碾过。
她死死压住涌上喉头的腥甜,再抬头时眼眶红了,直视幽都王的双眼哑声道:“我也说得出那些只有你我父女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她是公主,而我是假的?”
“虽然不知你是从哪里偷听得知的,”冒牌货从高台上施施然走下来,走到她面前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但你不觉得,以你我此刻的模样,想辨别谁是公主,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凝雨死死盯着她:“是你用妖法夺了我的身体,换了我的身份!”
冒牌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出来:“真可笑。在幽都王宫,谁能偷换得了凝雨公主的身体?”
“够了。”幽都王出声打断,“凝雨,不必再与这等贱奴浪费口舌。”
他唤来侍卫:“此人冒犯公主,拉下去凌迟处死。”
“父王!”凝雨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侍卫们冲上来钳制住她的双臂将她往地上压。
凝雨奋力挣扎,奈何这具身体毫无功力,根本挣不开分毫。
就在侍卫要将她拖下去时——
“等等。”
开口的竟是冒牌货。
她转身走回幽都王身侧,拉着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幽都王改了主意,挥了挥衣袖,语气冷酷:“公主心善,不忍见血。改为鞭笞一百下,打入天牢。”
冒牌货嘴角含笑:“谢父王应允。”
她走到凝雨面前,弯腰附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了。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步一步完全取代你的。”
“——凝雨公主。”
——
颜悬昭凭着那张学籍表上的信息,几经辗转才找到黎安如今的住处。
她站在一条狭小的巷口前,潮湿腥臭的冷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头顶杂乱裸露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盘踞在上空。
她刚往里走了两步,一只硕鼠便不知从何处蹿出来,踩着鞋面跳了过去。
颜悬昭吓了一跳,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老鼠跟着窜出来,才继续往里走。
她一路问人,终于在那片迷宫似的居民楼里找到了夹缝中的一栋矮楼。
楼墙外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她借着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辨认门牌上模糊的刻字。
“30……2。”确定了就是这户,她深吸一口气,犹豫再三,才抬手敲响那道铁门。
三声,无人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看来人不在家。
颜悬昭放下手,心里说不清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松了口气多一些。
她记不清自己敲开过多少扇陌生的房门了,每一扇门打开之后都是茫然的面孔和“不认识”。
满怀希望再落空的感觉,一遍都够受的了,何况她反反复复经历了许多遍。
算了,晚些再来吧。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门被拉开的“吱呀”声。
“谁啊?”那人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往外走。
颜悬昭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印入眼帘的,是她一直苦苦寻觅的那张脸。
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湿漉漉的黑发遮住有些阴郁的眉眼,不笑时看人总带着几分冷沉。
可他比以前瘦了不少,眼下多了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是?”他放下毛巾,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叫出了她的名字,“……颜悬昭?”
颜悬昭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也不是欣喜,而是用力拧了自己一把。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才让她确信这一次不再是幻觉。
她看着他,嘴巴张了张,那些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的开场白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脸颊却先一步湿了。
颜悬昭想了很多次重逢时要说什么才能自然、才能消解这些年落下的隔阂,没想到比言语先到来的,竟是她的眼泪。
——
“这家馆子味道不错,想吃什么尽管点。”黎安将一本油乎乎的菜单推到她面前。
颜悬昭接过来翻了翻,拘谨地点了一碗面。
他们坐在一间老旧的小馆子里,塑料桌面泛着陈年的油光,头顶吊扇吱嘎吱嘎地转着,旁边几桌坐满了下班来吃口热饭的中年人,炒菜的油烟和酒气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弥散在空气里。
黎安也点了一碗面,把菜单递回给老板。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横亘着几年的空白岁月,一时间谁也不知道从哪开口。
黎安摸了摸衣袋,熟练地摸出一根烟,“啪”地点燃,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火苗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