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雨顾不得其他推开了身旁掣肘她的人,疯了似的冲了出去。
镜子,她要找镜子!
极度惊慌之下,她没有发现整座宫殿安静得诡异,竟无一人阻拦她,任由她在行宫内横冲直撞。
终于,她找到了一方池水,立刻扑到岸边。
清澈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的面容——一张不属于她的、陌生的、平凡的脸,五官寡淡,肤色暗沉,和她从前那张昳丽张扬的面容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无与伦比的惊恐和慌乱在凝雨心中翻涌。
她怎么会变成一个小侍女?
那个假凝雨是怎么回事?是夺舍吗?
就在这时,两个小侍女端着东西从旁边经过,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公主最近变得好懂事啊,每日午时都去陪王上用膳,哄得王上可开心了。”
“对啊对啊,最近的脾气也好了不少,我不小心打翻了她的首饰盒,也没被责怪呢。”
“希望公主能一直这样……”
凝雨跪在水边听着,胸中那团恐慌慢慢燃成了一蓬火,越烧越旺。
她猛地站起身,朝幽都王的寝宫大步走去。
该死的妖孽,霸占了她的身份不说,还敢迷惑她父王?
她一定要在父王面前揭穿这个冒牌货的真面目!
———
幽都王寝宫外——
“放开我!我才是凝雨!”凝雨怒斥着阻拦她的侍卫。
侍卫们却寸步不让地钳制着她,作势将她往外拖。
凝雨怒极攻心,直接破口大骂:“你们这帮瞎了狗眼的东西,真公主假公主都分不清,本公主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撒进海里喂鱼!”
这熟悉的骂人口吻让侍卫们不由得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就这片刻的功夫,殿内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殿外发生何事,竟如此吵闹?”
侍卫们连忙跪下请罪:“王上恕罪。有位侍女吵闹着要见王上,说她才是真正的凝雨公主,殿内的公主是旁人假冒的。”
殿内沉默了片刻,才再度传来声音:“让她进来。”
她就说父王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亲女儿!
凝雨狠狠瞪了那两个侍卫一眼,用口型无声地威胁道:“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她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内殿。
一进殿,便看见那冒牌货站在幽都王身后,体贴地为他捏肩捶背。
幽都王端坐在宝座之上,年过不惑的样子,蓄着修剪得齐整的美髯,一双虎目凛凛生威。
可凝雨却不怕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既不下跪也不行礼,直接指着台上的“凝雨公主”骂道:“假货,休想害我父王,还不快滚下来!”
话音未落,膝盖一疼,她被一股力量压得跪倒在地。
凝雨不可思议地抬头,对上了幽都王愤怒的双眸:“大胆!竟敢对公主不敬!”
他身旁的假凝雨连忙上前为他拍背舒气:“父王莫恼,您要以身体为重,别为不值当的人气坏了。”
凝雨跪在阶下看着这副父慈子孝的画面,怒极反笑。
她直接对着幽都王毫不客气道:“死老头,你自己女儿都认不出来吗?你女儿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孝顺?你老糊涂了吧!”
“你、你、你大逆不道!”幽都王指着她,手指气得直抖。
眼看着局面要失控,假凝雨从幽都王身后缓缓走出来,面上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丝毫没有冒牌货的心虚。
她迎着凝雨仇视的目光,轻笑了一声:“不知你这个小侍女为何在这里胡搅蛮缠,但既然你说你是真公主,而我是假的——那你如何证明你才是真的呢?”
“真的自然假不了,假的自然也真不了。”凝雨冷冷盯着她,一字一句咬得又重又慢,“不知你是何方妖物,你若坦白从宽,把我的身体还给我,我便饶你一条命。否则别怪我将你千刀万剐。”
“假凝雨”却丝毫不惧,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证明你是‘凝雨’呢?”
看着她从容的笑容,凝雨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
颜悬昭出院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公司寻找黎安。
她神经质一般走遍了所有工位,都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询问了所有同事,竟无一人认识她口中的黎安。
最后她被领导约去了办公室谈话。
“颜悬昭,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公司一致决定让你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养病,养好了再回来工作。”陈经理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颜悬昭心知肚明,这无异于停薪留职。
如果她还不“恢复正常”,恐怕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
可她就是不甘心。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她去调了医院的监控,查无此人;去翻公司的人事档案,同样没有记录。仿佛那天给她送小米粥的那个年轻人,只是她昏迷太久后脑子里生出来的一场幻觉。
如今能想到与他有交集的地方,只剩下当初读书所在的学校了。
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公交回到那座旧校区,找到当初带过他们的班主任,又找了教务处管档案的老师。可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
——不记得,不知道,档案里没有这个人。
她一求再求,教务处那位年纪大的女老师终于愿意帮忙,只是对方翻着泛黄的学籍册一页一页地找,最后合上册子叹了口气:“我们这儿确实没有这个学生的档案。姑娘,你会不会记错了?”
她看着颜悬昭的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悯:“现在年轻人压力大,记混了也是常有的事。我班里就有个学生这样,总说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朋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这种情况,得尽早去看看医生了。”
最终,她依旧没能找到黎安存在的证明,却在旧物里翻出了自己多年前确诊妄想症的病例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当年确诊妄想症的诊断记录,日期、医生签名、用药方案,一样不少。
颜悬昭攥着那份病例单,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主心骨。
走到两层楼之间的转角处她终于撑不住了,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手里的病历单被她攥成了一团。
她把脸埋进膝盖,哭出了声,声音压在袖子里闷闷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承认吧,你就是个疯子。
他不过是你臆想出来的朋友。
你怎么可能被爱?
怎么可能有人喜欢一个精神病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和她从前听过的一模一样,要把她整个人埋进去。
她觉得自己像坐在悬崖边上,身下的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昭昭。”
他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再次在她耳侧响起,短短一句里总是藏着那么多情绪——温柔的、哀伤的、欢喜的,一如他无数次回望她时的眼神。
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忽然闪现在她的记忆缝隙里,像一枚遗落在角落的弹珠被重新拾起。
他流着泪对她说:“昭昭,不要忘记我,好吗?”
而后眼前倏然一黑。
他捂住了她的眼睛:“算了,忘了我吧。”
“别回头,要往前走,你会有更好的人生。”
而后他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记忆也像沙漏里的沙快速流逝,一开始她忘记了他的模样,而后是声音,最后竟是连名字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她有一个陪伴她的同桌,很重要很重要,陪她度过了所有难捱的时刻。
但她弄丢了他。
颜悬昭从膝盖上抬起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重新凝聚了起来。
不,他绝对不是幻觉。
他一定真实存在过。
如果连她都放弃、连她都不记得他,那他便真的死了。
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她会继续找下去。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疯子也好,她也会继续找下去。
颜悬昭胡乱抹了一把脸,撑着墙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翻手机准备打车去下一个地方。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划着屏幕,没留神前面有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对方吃痛后退了两步,手里捧着的厚厚一摞资料哗啦啦散了一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颜悬昭连忙蹲下身帮忙收拾。
老师揉着被撞疼的手臂,忍不住埋怨:“哎呀,你走路也不看路!这些档案可是要转移封存的,弄丢了谁担待得起?”
她看见颜悬昭没有继续捡拾,反而拾起其中一张散落的表格,目不转睛地盯着。
“喂喂,你干嘛呢?那是别人的资料!”
颜悬昭却不理会。
她拿着那张表格的手在微微发抖,目光死死钉在表格右上角的一寸证件照上。
照片上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