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长嬴古国的末裔,世代在这里守沙,生于斯,葬于斯,而他们的王,存世的唯一神明,却从不庇护于他们。
而身后的大夏却日渐繁盛,那里有他们守沙人永远也无法得到的繁华。
这一切,本是他们应得的,本是长嬴王亏欠他们的。
年轻人每每想及,便满腔怨愤。他不甘心困死在部族的传统里,他要去大夏闯一闯。
可是他往关内走去,却发现沙子好像在蔓延。
边关,衙署,闹市,年轻人走过这些地方,双脚却在沙子里越陷越深。
很快,他听到人群骚动,跟随着动静攀上城墙,骇然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远天外黄沙弥漫,一道弥天盖地的“三眼羊首”身影出现在黄沙后。
大夏百姓不知道那是什么,本能让他们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了天威,使得不知名的神祇下界,要惩处他们。
不知是谁,突然带着哭腔下跪祈求。
“天神啊,求您不要让沙子埋了我家的田地!我们家已经三代为佃,好不容易有盼头了,等过了明年夏天,就能有自己的田了!”
黄沙在侵蚀边关,城镇后面,是等待春天的麦田。
年轻人记得,除夕时才下了一场雪,人人都说,今年一定会丰收。
城里一片骚乱,人们没有办法,只能祈求那沙漠里越来越清晰的羊首神明拥有一丝仁慈。
年轻人膝盖咯吱作响,那弥天盖地的身影让他兴不起丝毫抵抗之意,再一看身侧那些跪拜的人,他们的额头死死粘在地上,好似有什么缥缈之物从他们身上浮起,飞入黄沙,逐渐充实那个羊首巨影。
长嬴古国的末裔有着一丝巫的血脉,他本能地明白过来,那是信仰。
巫拟造天灾,巫攫取信仰,巫……统治大地。
…………
同样的大巫巨影,出现在了大夏各处。
盐江大漠,守沙人盯着大巫的影子,握紧树种。
狩海边疆,殇民年轻而衰败的眼中映出大巫的影子,目眦欲裂。
禹阳皇都,沉睡之城中,先后醒来的灭玄司、证圣学宫、炎庭法士举目望天,心神震怖,几近绝望。
祂不断汲取信仰,不断成形,甚至身下还出现了无数追随祂的,巫祝的影子。
凡人见此,如见神明。
“真可怜……”
祈寒酥感受到身后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她感受到一双手以某种堪称温柔地扶住她的肩膀,让自己慢慢转向……祂。
那是一张和温槐序别无二致的面容,乍一看有些陌生,可祂越来越像。
就像是刚刚吞食了什么的恶鬼,正在取代、变成原主的模样。
祈寒酥看见了大巫的脸,也看见了祂拖曳在脚下的,巨大的阴影。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挪动半分,只是被端详、被审视着,就被剥夺了任何抵抗的能力。
“你是……大巫,弥天。”她艰难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大巫的目光很古怪,像是本能上觉得祈寒酥是难得的佳肴,可在吞食某人的记忆后,又让祂抱持着某种近乎情愫的喜爱。
很快,祂的意志倒向了后者。
祂拉着祈寒酥我手腕,耐心地一一展开她紧握的五指,贴在面颊上。
“我不够像‘我’?”
祈寒酥心底某处尖锐地疼了一下。
温槐序每一次死而复生,都会面对一次与大巫的记忆融合,下次、下下次,动辄几十年的沉睡,都是在自我意志与沦陷为巫中挣扎。
她压下翻涌的痛苦,冷静地凝视着大巫弥天。
“你们在大夏四处降下所谓的神迹,想让大夏百姓如千年前一般信奉你?”
大巫的眸色幽深,极具耐心地回答:
“更正一下,‘百姓’是我庇佑的血嗣们才能拥有的,那些,叫做蚁民。你以后应该习惯这些。”
蚁民,蚁虫一般的民。
祈寒酥的眸底簇起一团火。
“以后?”
“原本,我应该敲骨吸髓,让你成为我的一部分。可现在……我想破例留下你。”
“为什么?”
大巫略作停顿,神情忽然有些抽离般说道:“让你承受苦痛,会让我觉得,我的魂魄在被焚烧。”
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祈寒酥又恍然在祂脸上看到了温槐序的影子。
祂似乎也对此感到古怪,可转瞬间,又自言自语般明白了什么,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本还能撑持上几十年再回归于我,为了替你承接岁寒哭的诅咒,熬尽了最后的岁月。”
说着,祂复又看向祈寒酥僵冷的面容,轻柔地扫去她发间的砂砾。
“看来是上天安排了这样的命数,把你带来我身边,你就是‘我们’一直期待的人。”
“我可以恩赐你的愿望,你想要什么?”
大巫弥天仿佛不需要她回答,心念微动,远方层层叠叠的沙丘后,一座热闹的孤城拔地而起,古老的城门前,两道人影站立,而更远处,是祈寒酥的故人。
她最快乐的年少,她失去的亲人,她回不去的故乡。
“来我这里,你和我有着注定的缘分。我依然可以陪伴你,直到我下一次衰朽重生,那时,我恩赐你进食我的血肉骨骸,成为我。”
蛊惑般的耳语轻啄在耳边,祈寒酥一边觉得恨恶至极,一边又好似被什么情绪撕扯着,有个心底的角落,思绪却在暗暗翻涌。
为什么祂要对我说这么多?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取走我身上属于岁寒哭的大巫遗骨?
忽然,祈寒酥的指根被骨戒烫了一下,一个诡异的猜测浮上心头。
“如果,我向你许愿,什么都会实现吗?”
似乎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弥天身后的三眼羊首阴影浓重起来,从祂的阴影里,一些巫祝试图站出来,可旋即,又有一名身形较为老迈,但明显更强大的身影先一步走出。
这名老迈的巫祝不言不语,挖下双眼,捏碎为祭品,一股苍白雾气幽然缠向弥天和祈寒酥的双臂。
这仿佛是某种属于巫的见证仪式。
“你这一生苦难太多了,现在,让它结束吧。”
祈寒酥空洞的双眸缓缓闭上,再睁开眼时,眸光锐利起来。
“大巫弥天,我要和你赌,赌千年后的今日,大地上的万民,不会再选择神明的引领,不会选择你!”
刹那间,一道惊雷撕开幻境的一角,劈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上,映入了大巫的眼瞳。
下一瞬,祈寒酥看到,属于温槐序的那张面容上,覆上了一层苍白的羊头骨。
“你胆敢——”
泼天般的威势压迫而来,可那段苍白雾气宛若坚不可摧的绳索,将他们彻底缠绕,融入各自体内。
旁边的巫祝脸上,阴影薄淡了一些,在祈寒酥蓦然凝滞的眼瞳中,嘶哑开口。
“我主弥天,契约已成,你须令千年后的百姓真正信仰于你,岁寒哭方能回归。”
他说的,是百姓,不是“蚁民”。
祈寒酥蓦然通红了双眼,她认出了眼前的巫祝,或者说,曾经的巫祝。
“爷爷,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殷山雷是一名巫祝。
他所主持的“承烛圣女”, 哪怕在血祀生祠中,也是最残虐无道的巫术。
以凡人血肉,炼制能承接大巫骨骸的容器。
殷山雷并不明白何谓残忍, 他自出生起, 就活在血祀生祠的祭坛内, 不与外界沟通。这一生听到的,除了同为巫嗣的疯言疯语,就是蚁民的惨叫。
很长一段时间, 血祀生祠告诉他, “蚁民”们如其之名,只是某种会说话的虫豸,和脚下泥尘、盘中餐食并无不同。
直到那一日, 巫嗣们抓到一个女人。
他们说, 那是因兵败大漠,被他们生擒的的大夏帝姬,嘉禾。
夏氏皇族血脉被大巫诅咒,是“承烛圣女”最好的容器之一,其他巫祝对此十分重视, 打算将她在合适的时机丢入“血肉窠臼”,做成“承烛圣女”。
为了防止嘉禾帝姬自尽, 他们还从抓来作为耗材的蚁民中挑了个女奴监视照顾这位娇生惯养的帝姬。
可就殷山雷看来, 此举有些多余。
那个女人出奇地精神, 吃好喝好, 还有闲心给女奴起了个雅致的名字。
丹若,就是石榴花的雅称。
血祀生祠养的奴隶不配有名字,丹若是第一个,还得到了姓氏, 跟着嘉禾的母家姓“祈”。
殷山雷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祈丹若从一具等死的行尸走肉,重新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名字就那么重要吗?
他也有名字,但他认为,自己也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殷山雷向死去的大巫寻求解惑,大巫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同时,血祀生祠里爆发了内乱,承载“赐恩血”的巫祝“巫姎”叛逃,导致同为巫祝的绪长生不得不去往大夏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