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漠里负责关押嘉禾帝姬,和她流亡的残部的,就只剩下殷山雷这一个巫祝。
作为曾统御三军的大夏帝姬,嘉禾很快嗅到了机会,在巫嗣们打算将她制成承烛圣女之前,奴隶们突然叛乱。
原因是她们偷偷养了个孩子。
她们每天晚上都听丹若转述嘉禾口中的“外面”,听到丹若的名字是石榴花,有多子多福的含义,大家就想抚育一个孩子,因为那象征着一个家,象征着她们除了“虫豸”以外的另一种可能。
有的人摘下头发上的枯草,有的人剪下一缕碎发,有的人撕下一根布条,有的人拿出偷藏了许多年的树杈。
她们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的孩子,一个草扎的孩子,一份从未有过的希望。
自那之后,即便身为蚁民,她们眼中也仿佛有了光。
殷山雷知道,但是他没有说,只是心底的困惑越来越大——因为他觉得,血祀生祠里变成“人”的蚁民,越来越多了,有的,甚至比巫嗣们更像人。
某日,巡逻的巫嗣发现了这件事,嘲笑了奴隶们,把那个草扎的“孩子”丢进火堆。
但是这一次,奴隶们没有沉默。
从未理解什么叫“反抗”的丹若,扑上去把草扎的孩子从火堆中抢回,而身后的姐妹们,则将火把刺入巫嗣的眼窝,当她们一口一口撕扯下巫嗣的皮肉后,才发现,下面也不过和她们是一模一样的白骨。
更大的混乱野火般扩燃,奴隶们从暗无天日的洞窟中一个个站起来,巫嗣们杀不尽,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蚁民们疯了。
殷山雷理所应当地前去镇压,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挟持住了。
果然,嘉禾在不知何时,成为了蚁民们的领导者。
即便身为阶下囚,嘉禾也从未想过认命。她制造了一场巨大的混乱,挟持着殷山雷,逼迫他带着奴隶们离开黑暗的地底。
可惜,威胁性命对巫嗣并不总是有用的,尤其是一位强大的巫祝。
当奴隶们自以为胜利、浩浩荡荡地离开黑暗的地底,望见大漠上星空的瞬间,他们狂喜着拥抱月光,四散奔逃,好似得到了自由。
可生长在地底的他们不知道,盐江大漠到底有多大。
第一天,就因为沙暴死去了一半的人。
第二天,队伍又失踪了一半。
第三天,焦渴的奴隶们开始内斗,被嘉禾凭借手腕镇压,继续上路。
被挟持的殷山雷冷冷看着这一切,他在等这位大夏天生的王者泯灭意志,只有足够痛苦,才能成为大巫所需要的容器。
第四天,队伍里只剩下寥寥数人,可幸运的是,嘉禾释放的狼烟引来了大夏的残军,自己曾经的部下。
殷山雷默不作声,老老实实地当一个俘虏,听着他们议论着回到大夏后会如何,又会如何处置他这个血祀生祠的巫祝。
直到夜晚,残军中误食了诅泉的人突然发疯,将队伍里的康将军刺至重伤,而巫嗣们的追击也到来了。
“殿下,我们死便死了,你快逃!”一路上对殷山雷屡下杀心的康将军决定留下来断后。
而丹若则茫然地看着这一切,随后,嘉禾来到她面前,向她怀里的“孩子”伸出手。
“给我吧。”
丹若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要被抛弃了,可她自觉生来命贱,只是抽泣了一下,就交出了她的“孩子”。
殿下是那样尊贵的一个人,为她去死,似乎并不是不能接受。
一片死寂中,殷山雷沉默地看着嘉禾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殿下会为我们所有人复仇,你们这些妖孽等着吧。”
康将军狠狠说着,正准备迎战,忽然,他看见远处巫嗣们摇曳的火把转了方向。
丹若呆滞地看去,只见月光熄灭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沙丘上一道身影举起了一个点燃的、草扎的孩子,如同一颗坠入沙海的星辰,引走了巫嗣们的追击。
在这死寂的沙海,她明明如月。
…………
认出爷爷的刹那,祈寒酥就感到大量的记忆片段向自己蜂拥而来,她看见了爷爷的过往,看见了爷爷曾经身为巫祝、又背叛大巫的一切。
她未能有片刻与殷爷爷叙话,因为此时的大巫已然被触怒。
“我的血嗣,为何背叛?”祂用古老的语言毫无波动地问道。
一时是巫嗣,生生世世都是巫嗣,即便殷山雷剥离了巫祝的权能,自毁双目,死后仍然无法挣脱大巫的控制。
此时更是如此。
四面八方的巫祝们如同被主人一道哨声便闻血而至的猎犬,怒吼着迫近,可却又仿佛无法分辨站在殷山雷身前的少女是否是他们的神祇而止步。
殷山雷虚无的视线从祈寒酥身上收回,他一步向前,一如祈寒酥这十数年,将她护在身后。
他嘶哑的嗓音一字一顿道:
“我会接受,任何处置,可前提……我主,你如今,还是大巫吗?”
四周的狂沙席卷而至,弥天盖地的三眼羊首垂目,宛若天怒。
祈寒酥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恐慌,而在恐慌中,她还有一种古怪的,被吸引的感觉。
似乎那是一件衣服,正徘徊不定地选择自己的主人。
巫嗣是大巫的附庸,唯有蚁民的信仰才能决定大巫的形塑。
属于温槐序是那张面容忽地显得渺远,祂低笑了一声,身形一点点被沙暴吞没。
“契定已成,我不会反悔。可……你们真的相信蚁民的抉择吗?”
一阵阵似嘲讽、似哀叹的低语,梦呓般从四面八方回荡而至。
“我将蚁民们称之为虫豸,并非毫无缘由。”
“它们天生身怀‘血诅’,永不满足。”
“饥馑时渴望果腹,果腹后又贪得更多;弱小时对强者愤愤不平,强大后又挥刀劫掠弱者。”
“自他们之上,愿众生平等,自他们之下,又恨不能弱肉强食。”
“你看那高居九五的‘皇帝’,他肉身凡胎,甚至无法为蚁民们带来最简单的风调雨顺,却胆敢如‘我们’一般坐拥信仰,为人供奉……皇帝,难道不也是一种‘巫’?”
四周的风沙逐渐狂暴,殷山雷抓住祈寒酥的手臂,向某个方向一指。
刹那间,沙海分出一条无风的道路,祈寒酥被殷山雷推了一把,脚踩到了一片羸弱的浅草地。
这草地不知道是什么人种下的,细细碎碎,尖锐枯败,却倔强地活着,越是靠近远处的城池,越是丰茂。
“爷爷!”祈寒酥看着身后的风沙吞噬而来,紧紧抓住殷山雷,“爷爷!别丢下我!”
她有很多话想问,很多事想说。
可这位盲眼的老人也只是一寸寸掰开祈寒酥的手指,擦掉她眼角的泪。
“酥饼,我和你姆姆一样,我们这代人,走不出大漠。”
风沙如同绞索一样,牵引着殷山雷回归巫嗣中去,他没有反抗,将祈寒酥推远。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叛出血祀生祠,带着祈寒酥找上已经定居盐江城的丹若时。
“这是嘉禾殿下?”
“是,也不是。这孩子的每一寸血,每一寸骨,是她,也是你的姐妹们。”
这孩子是一个残忍的巫术造物,殷山雷毫无疑问地认为,这会是个天生的恶种。
可丹若没有放弃这孩子,好似被某种执念攫住了她这一生,她那样坚定地觉得,她能把祈寒酥变成一个人,就如同嘉禾把她也变成人一样。
如薪火永传,她那么坚信着,总有一日,这把火能漫过无尽的沙海。
而祈寒酥做到了。
“在弥天侵吞掉长嬴王所有的记忆之前,你还有时间,去做你该做的事,击破人们的迷障。”
“可是爷爷,我……”
“酥饼,你长大了,接受自己,也要学着接受我们的离去。你不必一个人走,可也不要害怕一个人走。”
祈寒酥不再挣扎,她口中似有千言万语,在泣不成声的临别中,汇聚成一声询问。
“姆姆,爷爷……你们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想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殷山雷露出一个平静的笑。
“我们给你取名叫寒酥,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岁寒哭,你只一个天上来的孩子。”
“你来到人间,可以变成江河湖海,可以变成丰草长林,可以变成你想成为的一切。”
“孩子,但行己路,无诉离伤。”
这是祝福。
大巫和巫祝们都消失了,沙尘模糊了视线,祈寒酥吞下喉咙里的酸涩,抬起头看向枯黄的天地,眼底迸发出一丝决意。
“我不会让你来到人间。”
祈寒酥说完,一缕凄切的琵琶尾音陡然入耳。
她惊喜回望四周的枯树长林,那是爷爷经常在门前弹拨的琵琶,引着她回家的琵琶。
她不禁加快脚步,顺着琵琶声找去,突然,掌心刺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