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所幸,大巫仍然指引我们来到了今日。”
说着,绪长生手中骨杖指天。
轻雷一霎,浓沉的云层中,一道弥天盖地的巨影出现。
“随我恭迎,大巫弥天!”
无数巫嗣们狂热地俯首,好似随着这些疯狂的信仰,大巫的身影被勾勒得更加清晰。
一旁的夏饮絮跟随着“母亲”跪下,可似乎是因为此时已经到了关键时分,绪长生并没有全心维持自己的幻术,使得夏饮絮看到的“母亲”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她摇了摇脑袋,听到龙椅旁传来一声虚弱的冷笑。
夏饮絮看向丛令霄,他的手仍然紧扣着祈寒酥的掌心,隐约可见一股股巫血如同蛇一样在皮肤下争先恐后地离开他的身体。
丛令霄的脸色已经苍白如雪。
“你为何不跪?”
“我身在血祀生祠,并不表示我信奉大巫。”
似乎是已经到了生命尽头,丛令霄的口吻显得有些厌世。
“可神迹就在眼前,母亲怎么会骗我呢?”
“大巫已有一千多年未现世,但证圣学宫从未轻视过祂。我们研习了很久,最后发现,只要不把自己的生死寄望于神明,祂就是虚无缥缈的存在,就是这么简单。”
夏饮絮不可置信地指向天空:“你看不到祂吗?”
丛令霄扯了扯嘴角,道:“王饮絮,你生母早已死在盐江城了。你的记忆不会骗你,想清楚这一点,你再看那神明,祂还在不在你眼里。”
夏饮絮怔了一下,她迫切地想找“母亲”寻求安抚,可那个她用了近二十年的名字如同浮骸一般,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有所欲求,有所执念,便会成为巫的俘虏。
“你可以再想想,你的母亲,到底叫绪长生,还是……丹若。”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撕破寂夜,丛令霄陡然感到,自己交握的,祈寒酥的五指突然攥紧。
一层冰霜覆盖了他的手掌。
他抬头望去,祈寒酥发出了低哑而痛苦的呢喃。
仅仅是这么一声,天穹就响起了一声闷雷。
紧接着,仿佛整个禹阳城中无处不在的风同时震颤了一下,痛苦的情绪如野火般蔓延,让刚才还狂喜着的巫嗣们呆滞了一瞬,安静地匍匐在地。
大巫的痛苦就是天地万物的痛苦,而这仅仅只是先兆。
一直口念祷词的绪长生猛然抬头,目光里含上有如实质般的怨毒,死死盯着祈寒酥。
绪长生蛊惑夏饮絮,就是为了从她的记忆里获知关于这个岁寒哭载体的一切。
他知道祈寒酥最重视那个蚁民养母,所以变幻成她的模样,借此占据了她的灵明,让她甘愿接纳大巫的一切。
可是……在刚刚的瞬间,祈寒酥仿佛接受了母亲死去这个事实。
不止如此,她还胆敢质疑大巫的存在。
就在这个融合的关口,原本十拿九稳的一环出了问题。
“意料之外?”丛令霄虚弱地笑了笑。
他只要长嬴王死,今日之后,即便血祀生祠输了,长嬴王也会死。
因为大巫就是依存人心而生的,长生烛亦然。
经此一难,大夏百姓不会让他活。
因此,丛令霄乐得看绪长生焦躁。
可血祀生祠的大巫祝另有手段。
“我需要一种特殊的祭品,稳固大巫的形骸。”
“什么?”
“由蚁民中最有学识的人书写的,属于巫的史书。”
丛令霄的神情震动了一下。
大巫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身,祂自历史中逐渐强大,可到温槐序掀翻巫朝时,祂的存在就断代了。
他们需要虚构一部史书,将大夏的一切全盘否定,让巫朝的统治延续至今。
这部史书不需要书写,需要一个学识深厚、通晓史书的“不信者”的一个念头。
显然,绪长生多年谋划,他的后手不止一个。
绪长生焦躁的步伐放缓,嘴角一点点翘起,俯视长阶下。
一位老者,踏雪而来。
“证圣学宫的徐院长,你应该不愿意看到永食人形屠戮禹阳的蚁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我要你编写属于巫朝的史册。”
“我要你抹消长嬴王的存在, 抹消他弑杀神明的史书所载。”
“我要你抹消所有关于夏王朝的一切,让夏氏皇族成为代行神职的巫祝。”
“蚁民文字,不得留存, 天文数术, 节令历法, 一炬焚之。”
风雪里,证圣学宫的院长沉默地与绪长生对峙着。
或许是见徐登古长时间不语,绪长生微微抬手, 下一刻, 有怪形般的永食人形抓起附近沉睡的宫人,如同蜘蛛一般攀上高高的宫墙,将人从高处丢了下来。
咚、咚的坠地声里, 血色绽开在雪地上。
看见徐登古的神色明显有了变化, 绪长生冷笑:“没死,不过之后的就说不定了。徐院长,我们清楚你想拖延时间,但你需知晓,耗不起的是你。”
如果放在正常情况下, 巫嗣们已经开始屠城,以最野蛮的方式血祭。
但今天不同, 他们需要的是信仰, 需要让大巫的意志彻底占据祈寒酥或是长嬴王的身体, 收回长生烛和岁寒哭。
真正的大巫已经沉睡了一千年, 在这一千年内,祂的记忆是一片空白,需要一部属于巫的史书填满,以充实祂的形骸。
“这种手法, 不像是你们巫嗣的脑子能想出来的。”徐登古冷冷看向绪长生身后的丛令霄,“是你。”
面前的是丛令霄的恩师,他轻缓点头:“是我。”
丛令霄眼罩下的另一只残眼隐隐作痛,以为徐登古会愤怒责骂他这个背叛证圣学宫之人,可徐登古的目光在确认了之后却迅速收回。
这位老者从出现开始,手上就提着一只沉木宝匣,他此刻离丛令霄他们还有百步,默然上前,却被绪长生警惕叫住。
“你手上所提何物?”
“大夏国玺。”徐登古讽刺般道,“大巫要改朝换代,难道不需要‘帝王之征’?”
“哦?我猜错了,徐院长竟是来归顺大巫的不成?”
徐登古道:“我若创下以巫代夏的史书,算不算是为大巫复生立下大功?当不当得一位巫祝的地位?”
绪长生瞥了一眼丛令霄诧异的神色,自然不相信徐登古所言,他沉思片刻,突然冷笑,嘴唇微动,让一名巫嗣上前。
这巫嗣没有面孔,以头触地,瞬间脸上的藤蔓肆意生长,铺出一条地毯。而后,另一个巫嗣口吐火焰、点燃藤蔓,不到十息,便铺出一条炭火道路。
“我巫族有个传统。”绪长生眼底闪动着审视的光,“想要在大巫的神国活下去,便要赤足围绕‘炉渊’朝拜,走完火道的,才配活下来。”
“你若当真心向神明,请赤足走上前来。”
徐登古扫了一眼丛令霄,在四周或嘲讽或恶毒的注视下,脱下靴子,正了正衣冠,将“国玺”抱在怀中,踏上这百步焦土。
…………
巫之梦境。
“回来……回来……”
无数血祀生祠历代巫祝的暗影发出疯狂的低语,龙雀左冲右突,嘶鸣不休,紧紧抓着它足爪的祈寒酥同样双耳剧痛,似乎有一种无形之物以一种折断她手臂的力量要让她放手。
这片天地即是大巫所成,他们也是大巫的一部分。
忽然,她手上一空。
祈寒酥低头回望,发现自己的手上空荡荡的,不知何时,有一道苍白的雾气上升。
“温槐序……”祈寒酥心底一凉,下意识叫出了温槐序的名字,可旋即,她又意识到这是巫诱使她放手的诡计。
她并没有放手,是温槐序被掩藏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醒觉。
龙雀继续振翅飞行,祈寒酥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紧牙关,仿佛在找寻什么,忽然,她在白驹过隙中看到了一幕黄沙景象。
那是一场巨大的沙暴。
“龙雀,往那里去!”
龙雀心意相通,撕破眼前巫祝的阻拦,冲入那片黄沙。
可就在堪堪进入的瞬间,苍白雾气陡然凝聚成一根冰晶长矛,带着恐怖的、仿佛撕破一切的势头狠狠刺中龙雀的羽翼!
龙雀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坠入黄沙。
祈寒酥重重摔落在沙丘上,短暂地昏迷过去片刻,强行咬住手臂,直将手臂咬得鲜血淋漓,才勉强保持了清醒。
她一只手仍然紧紧抓住虚空中自己看不见的温槐序,随后连忙查看龙雀,只见它坠落在远处,哀鸣不绝。
祈寒酥想向它奔去,却陡然感受到一股注视。
她抬头一看,目光彻底凝冻。
大巫的影子,也同时降临在了这片盐江大漠。
…………
与此同时,盐江荒漠边城。
年轻人关上家门,背着行李离开了古老的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