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哭?”祈寒酥问道。
“没错,大巫能以自身权能对话天地万象,在古巫朝,天下部族莫敢不从的根源,就是畏惧这‘岁寒哭’。而如果盐江城的寒灾在禹阳出现……”
一旦真正的岁寒哭爆发在禹阳,纵然有百万披甲之众,也不是天灾的对手,难怪灭玄司跟疯了似的要封城。
“在巫嗣眼中,这是长生烛以外,最为接近神明的权能。”
祈寒酥听着听着,察觉到丛令霄的视线正若有若无地扫向她手中的茶盏。
她心神微微一凛。
难怪温槐序不允许她离开监视,如果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也只有他来制衡了。
肉身凡胎无法承受神明的权能,这也是在此之前,为什么她一旦心神失守,就会无差别攻击身侧之人的主因。
温槐序无法对她解释太深,因为越了解大巫,越容易变成祂。
巫就是这样无解的人间痼疾。
祭司阿婆说,巫只是一张纸老虎,祂只会欺压迷惘而脆弱的人,而一旦你的坚韧、你的执念,甚至仇恨超越了这一切,巫就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酥饼没有那些,她只觉得,家人爱过她,她心里就总有一簇小小的火苗。
“学长,请给我再添杯茶吧。”
祈寒酥一口将茶水饮尽,将空杯推给了丛令霄。
杯盏尚温。
丛令霄眼底浮现出异色,又很快沉湎下去。
“你没有什么感触吗?”他问,“刚认的老师,转眼间就成了你要对付的巫。”
“还没有证据。”祈寒酥摊开文书,“西市、冰炭局、城北……地方太多了,就算是杀手,一天之内也不能跑遍全禹阳吧。”
“如今朝野都认为,是长嬴王让长嬴陵卫为他准备升格为大巫的祭品,这才开始杀人,等死的祭品足够多,他就会篡夺大夏王朝,让巫朝再临。”
“以你看来,这质疑公允吗?”
丛令霄晃了晃脑袋,笑道:“那些人之前被杀怕了,如今借着民意落井下石。”
话说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灭玄司是温槐序自己立的,当年他授权朝廷所有灭巫衙署,一旦发现他有转变大巫的苗头,即行镇压,只能说,他们如今的质疑,也是遵循了温槐序当年的命令。
他也无法断定,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大巫。
“饭要一口一口吃,麻烦要一步一步解决。”
祈寒酥说着,忽然眉头皱了皱,她捏起底下文书的一角。
“这是……”
…………
最后一具梅花冰尸,是在饮絮帝姬的宫中被发现的,出事的是一位年轻的今科进士。
据宫人交待,此人昨夜受邀饮宴,席间为帝姬指点画技落水,被捞上来时,整个人就成了梅花冰尸。
帝姬本人受到惊吓,迄今卧床不起。
“我大夏王朝,就这么放任一个千年不死的妖孽荼害无辜吗?!”
“如今城中人心惶惶,今日是他,明日又是谁?”
“还请让我们见殿下一面!”
远远地,祈寒酥来到帝姬府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门前乌泱乌泱的一大片,都被饮絮帝姬的入幕之宾堵满了,看样子根本挤不进去。
“他们是干什么的?”祈寒酥问身后的丛令霄道。
“不知道,上赶着想当驸马吧。”
“那你这个真驸马就看着?”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喜欢她。”
“也是,要互相喜欢才能在一起,单相思终归没什么好下场。”
“……”
丛令霄无语地看着祈寒酥的眼神,纯澈干净,丝毫不觉得自己在扎谁的心窝子。
好半晌,他问道:“你倒是颇有见地,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有啊。”
祈寒酥大大方方地承认完,忽然看到一个买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轻咦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文跃?”
确实是高文跃,此刻他看上去比之前憔悴了许多,正提着半壶酒,摇摇晃晃地挤过帝姬府前的人群。
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如同清泉一样的声音,愣了愣。
“你……”高文跃瞪大了眼睛,旋即,他就看见了祈寒酥身后的丛令霄。
“你这骗子!”
高文跃激动万分,冲上去要去捉丛令霄的衣襟,却被他轻巧地躲过,这一下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上,酒壶也摔得粉碎。
“哟,这不是高兄吗?又被帝姬赶出来了?”
“此人先前也是帝姬的入幕之宾,被请去喝过两次茶了之后,便得了相思病。”
“书也不读了,文策也不写了,尽说什么疯话。”
嬉笑中,祈寒酥没理会那些人,蹲下来问道:
“文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文跃死死瞪着丛令霄:“都是你……都是你!我本可以谋个官身,都是你哄骗我留下来考今年的科举!”
这在说什么呢?
“你们认识?”
祈寒酥疑惑地回眸,却见丛令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夹杂着薄凉的亲切笑意。
“高兄说的哪里话?我们从盐江城相互扶持至禹阳,衣食住行哪样不是我安排的,至于留在京中,也是高兄同意了我才提供路子,如今怎还反咬一口?”
“可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遇到那种事?!”
“哪种事?”
高文跃颤巍巍地指向帝姬府。
“她吃人,他们吃人!”
话音一落,瞬间就有帝姬府的侍卫排众而出,直奔高文跃叫嚷声而来,正要动手将其拿下,却忽然瞧见了丛令霄。
“丛公子怎么来了?可是来看望殿下的?”
“听闻帝姬府也出现了梅花冰尸,我……”丛令霄指了指祈寒酥,“我们证圣学宫接到灭玄司委托,前来查证。”
…………
“贵客请用,我们这就去通报,帝姬恐怕要梳妆一番才能见客。”
祈寒酥只觉得脚下的白玉地砖触之生温,仔细一听,隐约有温水流动,哪怕赤足行走也不会受寒,其富丽精致之处,不知道比盐江城的老家好了多少倍。
她觉得好像随着刮骨茶的效用减弱,许多关于盐江城的细节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只是关于姆姆和爷爷,还有温槐序,都还蒙着一层雾。
“你在想什么?”丛令霄问。
“我在想,我和帝姬还算是同乡呢,我们……”
祈寒酥微微一顿,一丝裂痛自脑海深处蔓延至眼尾。
她好像忽略了什么,有一层迷雾始终在阻拦她去深思自己和盐江城灭亡的关联。
面前兽面炭炉中,炭火的气息里仿佛带着一丝古怪的引诱味道。
一双纤白冰冷的手不期然地搭在祈寒酥肩头。
“想起来了吗?都是你杀的,在盐江城出生的人,只剩下我们两个活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都是你杀的, 想起来了吗?”
祈寒酥僵硬着一点点回头,身后夏饮絮的眼睛赤红得不正常,随着言语而隐现的齿列间, 隐有血丝弥漫。
她们毫无疑问是同乡, 在她的口中, 自己是毁了盐江城全城的凶手。
若是放在以前,祈寒酥或许会陷入迷茫,可现在……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呓语不断, 丛令霄在一边定定地看着, 某一刻,他似要起身阻止,祈寒酥却先他一步动手了。
她将人猛然一扯, 在侍女的惊呼声中, 猛地一拍夏饮絮的腹部。
“殿下!!”侍从大惊,正要围过来,却见祈寒酥不似是在袭击,而是沿着帝姬的肺腑位往上一推。
下一刻,夏饮絮猛然抽搐了一下, 一个带刺的血块被她呕出,滚落在丛令霄脚边。
“她被异物迷了心志, 拿点胰子水来喂下, 吐干净就好了。”
祈寒酥说着, 把昏迷过去的夏饮絮交给侍从, 这才转而看向被她吐出来的东西。
此时丛令霄已经用一块帕子垫着,把那血块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祈寒酥问。
丛令霄仔细观察了一下,过了片刻,道:“像是一块冰冻的血。”
冻血不化, 显然来自于梅花冰尸。
祈寒酥眉梢跳动了一下,她想起了高文跃说的——他们吃人。
“巫嗣认为他们所有的力量来自于大巫的血脉,所以也会互食产生巫嗣异变的人。”
丛令霄解释完,试图从祈寒酥脸上找出些异样的端倪,却一无所获。
好似有一根稳定的锚绳牵住了她似的,无论是何种暴风,都未能让她偏离原本的方向。
“你是意思是说,帝姬和五殿下一样,都被巫嗣害了吗?”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祈寒酥又看向夏饮絮,问她的贴身侍从:“她是时候变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