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蕴的目光刚好跟过来,很快就注意到了裴昶下眼睑处不太明显的浮肿。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覆在裴昶搭在腿侧的左手手背上。
裴昶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后,指尖不自觉动了一下。
然后反过来,慢慢将手扣进她的指缝。
裴昕玥从前座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视线转回去,安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重新发动,往老宅方向驶去。
宋知蕴一路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握着裴昶的手,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拐入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巷。巷子两旁是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新发的海棠。
四合院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门槛两侧蹲着一对石鼓,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
张管家已经在垂花门下面等着了。
他两鬓微白,身着深灰色外套。
看见车停稳,他快步走下来迎了几步:“少爷!小姐!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裴昶撑着车门下来,站稳之后侧过身介绍:“张叔,好久不见。这是我女朋友,宋知蕴。”
张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宋知蕴,脸上随即绽开欣慰的笑容。
他眼角纹路堆了起来:“哎!好,好。姑娘长得真标致。”
宋知蕴朝他弯了弯腰:“张叔好,您叫我知蕴就行。”
裴昕玥从另一边绕过来,挽住张管家的胳膊:“张叔,我哥是不是特别过分?藏着掖着也不跟您说。”
张管家被她逗得笑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少爷那个性格你还不知道?什么事都闷在肚里。”
裴昶站在旁边,朝院门方向示意了一下:“张叔,先进去坐吧。”
张管家连连点头,引着三人进了大门:“对对对,我光顾着高兴了。快进来快进来。房间都收拾好了,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厨房已经在备菜了,晚些时候就能吃午饭了。”
一行人跨过门槛。
裴昶跟在张管家身后,对宋知蕴说:“张叔从我小时候就在这儿了,和家里人一样。”
宋知蕴点了点头,看着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
张管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背影微微佝偻。
青砖院子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些,正房前廊的柱子漆成深红色。
厢房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翠绿。
院子西侧种着一丛修竹,竹枝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管家领着他们穿过庭院,推开正房东次间的门:“这间给少爷住,隔壁那间是小姐的。”
屋内的窗半开着,窗边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书案,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小花瓶,插着几枝新剪的栀子花。
“张叔费心了。”裴昶拍了拍张叔的肩膀,笑着说。
裴昶先进了房间,把手杖靠在床头后,在椅子上坐下。
宋知蕴跟进来,将外套搭在椅背上:“腿还酸?”
“还行,坐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她伸手按了按他左膝外侧的位置,裴昶没有躲,由她揉着。
午饭在正厅的紫檀木圆桌上吃。
张管家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正打算退到一旁。
裴昶叫住他:“张叔,坐下一起吃。”
张管家摆了摆手:“少爷,你们吃你们的,我待会儿在厨房随便对付两口就行。”
裴昶语气认真:“坐下吧,没有外人。”
裴昕玥也在旁边帮腔:“张叔你坐嘛,还跟我们客气什么。”
张管家看了看裴昶,又看了看裴昕玥,最终还是拉开角落的椅子坐下。
他坐得有些靠边,脊背微微弓着。
用餐时气氛很好,张管家问了一些关于宋知蕴工作的事。
他问问题时语气很自然,像长辈关心晚辈那样,没有半分生分。
裴昕玥往嘴里塞了口菜,咽下去之后忽然抬起头来:“嫂子,晚上要来一大帮亲戚。”
她放下筷子,用拇指朝门外虚虚一指,“里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他们说什么都别往心里去,也就是走走过场,维持个体面。我哥往正厅中间一坐,那些人不敢造次的。”
宋知蕴心中了然,听完后点点头:“有你在,我不怕。”
裴昕玥被她这句话哄得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当然。我战斗力很强的。谁敢对你阴阳怪气,我第一个怼回去。”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待会儿嫌闷了就跟我说,咱俩躲到西厢房去。前头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我从小听到大,少听几句死不了人。”
宋知蕴看着她一本正经叮嘱自己的样子,心里发暖。
于是往裴昕玥那边挪了挪,给她碗里添了口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雨停得比预想中早。
饭后, 裴昕玥从偏厅探出半个身子,朝宋知蕴招了招手:“嫂子,走不走?带你去看看我们家的老宅。”
雨后的竹叶上还挂着些水珠, 风一吹就簌簌在落在地上。
宋知蕴正站在廊下看着那丛修竹,闻言转过身来。
她刚应了声“好”, 余光就扫到推开房门走来的裴昶。
男人正要迈过门槛,显然打算跟着一起逛。
宋知蕴快步走到他身旁, 伸手按住男人的手腕:“忙活了一早上也累了, 你先回去歇着。”
裴昶还没来得及开口, 她又补了一句:“我跟着含章, 丢不了的。放心吧,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他听完后没有再往前迈步,妥协地点了点头:“石板路滑, 你们别走太快。”
裴昕玥正踩着台阶往下走, 回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哥你放心吧,保证把嫂子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裴昶又看了宋知蕴一眼, 才转身退回屋里。
宋知蕴在原地多站了几秒, 直至听到房门合拢时发出的轻微的响动。
目送着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才跟着裴昕玥往院子深处走去。
老宅比宋知蕴想象中大了太多。
从中路一进的外院开始,穿过垂花门, 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二进院里青砖墁地, 东西两侧各立着一排抄手游廊,廊柱上的朱漆看起来有些年头。
廊下摆着几只青花瓷缸, 水面浮着几片挂着雨珠的睡莲。
裴昕玥走在前头, 脚步轻快:“这院子是清朝末年的底子,后来民国的时候翻修过一次。我爷爷那辈又扩了东西两路,才变成现在这种三路五进的格局。”
她边走边说, “以前小时候我跟我哥捉迷藏,他藏在西跨院的假山后面,我经常一下午都找不着。”
宋知蕴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目光掠过大木结构梁架上的彩绘。
裴昕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口道:“那是清代的旧物,前些年修缮的时候保留了。”
她边说边带着宋知蕴拐进东路跨院。
东跨院的格局明显比中路紧凑些,北面是独立厨房和厨师宿舍,南面是食材储藏间。
窗台上排着几只半人高的陶缸,裴昕玥掀开其中一只的盖子看了一眼:“这是张叔泡的酸菜,他每年冬天都要腌好几缸。”
宋知蕴凑过去看了看,缸内果然腌着未成形的酸菜。
裴昕玥又带她绕到西路,她停下来介绍道:“这边就是我们家的园林了。”
石堆叠造的假山错落在池塘边缘,水面被雨水搅得有些浑浊。
池塘中央立着一座六角亭,几棵银杏的树冠从假山背后探出来,新叶已经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
“据说这棵树是我曾祖父亲手种的。”裴昕玥走到其中一棵银杏底下,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宋知蕴在树荫里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微风中夹杂的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含章,”她收回目光,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家这院子实在太讲究了。我以前只在纪录片里见过这种规模。”
裴昕玥正蹲在池塘边看锦鲤,闻言仰起头来笑了一下:“我小时候觉得院子太大了,走一圈腿都酸。后来出去读书工作,再回来反而觉得刚刚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吧,前面还有一间茶室,里面有张叔存的好茶。”
她们穿过回廊,推开了四进院东厢的雕花木门。茶室的陈设简雅,墙面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裴昕玥熟门熟路地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锡罐,打开盖子闻了闻:“正山小种,去年秋天焙的。”
宋知蕴在茶桌边坐下,看着裴昕玥利落熟练地进行着一系列动作。
茶泡好后,对面的人先将小盏推到她面前,然后自己端了一杯,靠在椅背上慢慢啜着。
“嫂子,我哥有和你提过我们家那些亲戚吗?”她问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宋知蕴摇了摇头,如实回答:“他很少提家里的事。”
裴昕玥轻轻“嗤”了一声,垂眼看着面前的茶汤:“晚上你就知道了,二叔家那两位,说话永远夹枪带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