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宋思远正好从阳台走进来。
到客厅中央时,他停住脚步:“明彻, 外头的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咱们去花园亭子里坐坐?泡壶新茶,透透气。”
裴昶看了宋知蕴一眼,见她点头,便应了下来:“好。”
宋思远率先迈步往花园方向走,大伯和堂哥宋远洲也跟了上去。
宋知蕴从沙发上站起来,快走两步追上裴昶,压低声音问了句:“腿还行吗?要不要我扶你?”
裴昶微微侧头,声音放得很轻:“刚才坐了那么久,缓过来了。从这儿到亭子就几步路,我自己走没问题。”
宋知蕴没有完全放心,还是走在他外侧偏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左腿的落脚节奏上。
直到确认他步伐平稳、没有明显吃力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花园里的凉亭不大不小,红漆木柱撑着深灰色瓦顶,四角微微翘起。
亭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和四把木凳,桌面上还放着一盘象棋。
宋思远先落了座,把茶壶和几只白瓷杯在石桌上摆开。
大伯和堂哥分坐两侧,裴昶在剩下的那张石凳上坐下。
他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落座时手指在石桌边缘撑了一下。
宋思远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目光在他手杖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明彻,喝什么茶?这是家里自己焙的凤凰单丛,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伯父客气了,凤凰单丛我喝过一些,很喜欢。”裴昶接过宋思远递来的茶杯,低头嗅了嗅茶香,小口抿了一下,“香气很正,焙火也恰到好处。
宋思远满意地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盏。
堂哥宋远洲坐在斜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向宋思远:“叔,来一根?”
宋思远摆了一下手,往石椅靠背上一靠:“戒了。去年体检完医生说肺有小结节,你婶婶念叨了大半年,干脆戒了省心。”
宋远洲也不勉强,把烟盒转向大伯。
大伯接过去抽出一支夹在指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了火。
烟盒再转到裴昶面前时,宋远洲的动作顿了顿,递烟的手往回缩了半寸:“明彻,你抽不抽?”
裴昶摇了摇头:“谢谢堂哥,我身体原因,碰不了这个。”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带过了一句,“心脏之前动过大手术,烟酒都需要忌口。”
宋远洲立刻反应过来,把烟盒收回口袋,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是我没考虑周全。”
他转头看向大伯,朝亭子外头扬了扬下巴,“爸,咱俩去那边抽吧,别在这熏着人。”
大伯也明白过来,掐了烟站起来,朝裴昶点了下头:“明彻你坐,我们去去就来。”
说着和宋远洲一前一后走出亭子,沿着花园小径往围墙边的石榴树那边去了。
石桌旁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斜斜地从东侧照进亭子,带来融融暖意。
茶壶里的热气袅袅升腾,在光线里勾勒出模糊的白色轨迹。
宋思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目光落在裴昶身上,语气比刚才闲适了许多:“明彻,你会不会下象棋?”
裴昶微微正了正身子:“略懂一些,水平一般。”
宋思远听了这话顿时起了兴致。
他打开桌中央的棋盘盖子,红黑两色的棋子码得整整齐齐。
“来一局?正好打发打发时间。”
他抬眼看着裴昶,又补充道,“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别让着我。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下棋最烦的就是别人故意放水。公平竞争,输赢都痛快。”
裴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推辞:“好,伯父放心,我一定认真下。”
棋子摆好。
裴昶执红,宋思远执黑。
开局时两人都走得稳,炮二平五、马二进三,中规中矩。
宋思远落子的节奏不快不慢,偶尔思考几秒才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裴昶则几乎没什么停顿,每一手都接得很快。
每次落子后目光很快便回到棋盘中央,像是在提前推演后续的变数。
走到中盘时,形势渐显端倪。
裴昶的车占据了一条纵线,炮架在士角卡住了宋思远的马腿,宋思远挪了两步尝试解围,都被裴昶稳稳堵了回去。
宋思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棋盘边缘那道被自己挪了三次还没打开局面的棋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明彻是谦虚了,‘略懂’比我想象中深不少。”
裴昶目光还落在棋盘上,语气平实:“家父以前很喜欢下棋,我从小就跟着看,耳濡目染久了,也就会了些。”
宋思远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他想起宋知蕴之前提过的裴家情况,便没有继续追问,把话题转了方向:“那你也是从小就开始学了?我们家知蕴小时候也学过一阵子象棋,但坐不住,没学两天就跑了。”
裴昶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知蕴还学过象棋?”
“何止象棋。”宋思远落了一手马,然后调整了位置,稍微往后坐了坐。
她小时候什么都想试试。你伯母给她报了一堆班,结果没几个坚持超过半年的。”
裴昶唇角微弯,跟着落了一步炮:“能想象得出来。她现在也是这样的性格,对很多事情都充满好奇和热情。”
“热情是真热情,三分钟热度也是真三分钟热度。”
宋思远说着自己也笑了,“有一年她看电视剧,里面有个角色在拉小提琴,她非说特别优雅,吵着要学。你伯母拗不过她,真去租了把琴回来。结果你猜怎么着?拉了三天,楼上的邻居下来敲门了。”
裴昶接了一句:“怎么了?”
说他们家小孩在准备期末考试,能不能白天再练。”宋思远回忆起那天的情形,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
“知蕴那会儿还不服气,说人家不懂欣赏。结果琴收起来后,她自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再也没提过。”
裴昶听完低低笑了一声,垂眼看着棋盘,指尖捏着一枚红马慢慢捻转了一圈:“伯父,知蕴小时候还有没有别的趣事?”
宋思远见他好奇,索性打开了话匣子:“多着呢。她五六岁的时候特别喜欢画画,家里的墙被她画了个遍。你伯母气得不行说要揍她,她趴在地上不起来,抱着你伯母的腿说‘妈妈我画的都是全家福,你看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
他说着比了个手势,“你伯母看着墙上歪歪扭扭的小人,头发画得跟天线似的,当时又气又笑,最后还是没舍得打。”
裴昶被逗笑了,但落子的节奏却没断。
脑海里自动补出了宋知蕴趴在墙边画画的场景。
宋思远说了一阵,低头看了看棋盘,忽然愣了一下。
的将已经被裴昶的车和炮卡死在了九宫格边缘,相士的位置全被封住,动弹不得。
他将视线从棋盘上抬起,语气带着意外的坦荡:“这局我输了。”
裴昶跟着抬头,语气谦和:“伯父客气了,是我运气好。中间您有几步走得很有章法,我差点没防住。”
宋思远把黑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动作不快不慢:“你也别跟我客套。赢了就是赢了,我还不至于连输一局棋都看不开。”
他把最后一枚棋子归位,抬眼看了看裴昶,“不过明彻,你对象棋这么有研究,倒是真出乎我意料。你们年轻人现在愿意沉下心玩这个的不多了。”
裴昶将红子也收进盒中,盖好盖子放在一旁:“从小跟家父学的,后来自学了一些棋谱。有时候工作压力大,晚上自己摆一盘棋,反而能静下心来。”
宋思远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拎起茶壶给裴昶续了一盏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醇厚。
“来,换一泡新的,这是我去年去潮州出差时带回来的单丛,你品品看。”
裴昶双手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地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花果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焙火味:“很醇厚,汤感也细腻,这个品质在市面上不多见。”
宋思远见他喝出了门道,心里更添了几分好感。
他刚想接话,余光就瞥见一道身影从别墅后门走出来,正沿着石板小径往亭子的方向快步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宋知蕴换了一件宽松的雾霾蓝毛衣, 头发随意披在肩上。
她没有走正面的台阶,而是直接从亭子侧面的草坪绕过来,在裴昶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坐定后, 她把凳子往裴昶的方向拉近了几寸。
左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搭在他膝盖上,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靠。
裴昶偏过头看她, 目光里带着笑意:“忙完了?”
“嗯。”宋知蕴应了一声,手指顺着他的指缝慢慢扣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