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是前一天苏衡从家里带过来的,银灰色车身,操纵杆在右侧扶手上,看起来轻便又灵活。
裴昶没有逞强,点了点头。
宋知蕴把轮椅推到床边,稳稳地撑住扶手两侧,等裴昶坐上去之后,又弯腰调整了一下脚踏板的长度,确保他的小腿能舒服地放稳。
一切妥当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出发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乘电梯下到一楼,出了住院部的门。
风裹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医院的花园不算大,但设计得精巧。
一条青石板路蜿蜒穿过草坪,两侧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和银杏,虽值深冬,树冠依然苍翠。
路尽头有一座小小的凉亭,檐角挂着几串褪色的风铃,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昨夜的雨水把石板路洗得干干净净,路面泛着潮湿的深灰色,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带着雨后初晴特有的清新。
宋知蕴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圃。
裴昶驾驶轮椅跟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一路赏景的模样。
走了一会儿,宋知蕴忽然在一棵银杏树前停下。
这棵树枝叶繁密,虽然叶片已落了大半,但残留在枝桠间的那些金黄叶子依然层层叠叠,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射出斑驳的光斑。
她转过身朝裴昶招了招手,眉眼弯弯地喊他:“前面有椅子,我们坐着透透气吧。”
宋知蕴转身的那一瞬间,银杏叶间漏下的阳光正好在她脸上铺开一层淡淡的光晕。
裴昶握着轮椅操纵杆的手指顿住了。
“怎么了?”宋知蕴见他没跟上,有些疑惑地问。
裴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芝芝,你先别动。”
宋知蕴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见裴昶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举起来对准了她。
“就这个姿势,别动。”他边说边调整角度,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触。
快门声落下,定格。
宋知蕴这才反应过来,直起身走近他:“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拍的。”裴昶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你看看,是不是很好看?”
照片里,宋知蕴站在银杏树下,身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散落下来,在她肩头和发间碎成一片片暖金色。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满意地点头:“裴老师果然是裴老师,比我那些小姐妹拍的有氛围感多了。”
她凑近了些,伸手将屏幕放大看了看细节,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欢:“这张我要发朋友圈。”
裴昶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发吧。”
宋知蕴接过来,熟练地点开微信,把照片存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打开朋友圈,配上「叶子、太阳」两个表情,点击发送
“好啦。”她心满意足地把手机递给裴昶,转了转眼睛看他,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你也站过去,让我给你拍一张。”
裴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我?”
“对啊。”宋知蕴理直气壮,“你都给我拍了,我不能白拍嘛。我也要给你拍一张。”
裴昶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操纵着轮椅往后退了几步,停在那片银杏树的阴影边缘,然后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宋知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揪了一下,下意识想上前扶他。
但裴昶朝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
他扶着轮椅的靠背站稳,然后微微调整了站姿,抬眼看向她,“好了,这样可以吗?”
宋知蕴举起手机,透过取景框看他。
银杏枝条在他身后交错伸展,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站在那里,神情松弛而自然。
她按下快门,连着拍了三张。
“你看看,我的技术是不是比五年前进步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得意,“这五年我为了出片,可是和小姐妹们苦练了好久的。”
裴昶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构图确实比五年前的‘处女作’好了很多。
他弯起嘴角,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确实进步很大。而且模特也长得不错。”
宋知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抬手作势轻拍他的肩头:“你学坏了,裴明彻。”
裴昶笑着偏了偏头,没有躲。
两人闹了一阵,才想起最初的目的。
“好了,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宋知蕴收好手机,指了指长椅的方向。
裴昶重新坐回轮椅上,操纵着轮椅跟在她身后。
轮胎压过鹅卵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了大约三四十米,绕过一丛冬青,果然看见一张长椅安安静静地立在花圃边上。
但此时长椅旁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小孩,大约十来岁的模样,身形瘦小,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明显空荡了一圈。
他坐在一把深蓝色的手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正望着远处的住院楼出神。
轮椅推手处挂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小水壶的把手。
他身边没有大人陪伴,就那样独自待着,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宋知蕴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与裴昶对视一眼,然后放轻步子走了过去。
她在小孩侧前方站定,弯下腰,放柔了声音问:“小朋友,你一个人在这里呀?爸爸妈妈呢?”
小孩抬起头来,先是看了宋知蕴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她身后坐在电动轮椅上的裴昶。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稚气:“妈妈去爸爸的病房了,让我在这里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你爸爸怎么啦?”宋知蕴在旁边蹲了下来, 与他平视。
“爸爸在工地上掉下来了。医生叔叔在给他做检查,妈妈去陪着。”
宋知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注意到小孩腿上搭着的那条薄毯,毯子边缘露出一小截细瘦的脚踝, 上面贴着几块膏药,脚部的皮肤颜色也不太均匀, 透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
“你腿怎么了?”她轻声问。
小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语气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忧伤:“它受伤了。医生叔叔说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宋知蕴张了张嘴,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你是怎么生病的呀?”裴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驾驶轮椅从宋知蕴身侧绕过来, 停在长椅侧面, 微微弯下腰看着小孩, 语调温和,“也是摔伤吗?”
小孩摇了摇头:“就是烧了好几天以后,腿就没力气了, 走着走着就摔跤。妈妈带我来看医生, 医生说我的腿治不好了。”
宋知蕴听明白了,心里大致有了判断:大约是脊髓炎或是格林-巴利综合征一类导致的肢体瘫痪。
她沉了沉心, 没有说破。
“哥哥, 你呢?”小孩忽然抬起眼睛,看向裴昶的轮椅,“你的腿是不是也罢工了?”
裴昶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发顶, 语气比方才更软了几分:“我以前出过很严重的车祸,腿上受过伤。虽然大部分时候可以走路, 但偶尔它也会罢工, 比如今天。”
小孩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认真消化这段话,然后点了点头:“那你也很痛吗?”
裴昶没有撒谎, “偶尔会,不过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小孩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我爸爸也很痛。他醒过来的时候一直喊疼,妈妈在旁边哭了好久。”
宋知蕴蹲在轮椅旁,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说出这些远超他年龄应当承受的话,胸口有些发闷。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周瑞。”
“周瑞,你爸爸一定会好起来的。”宋知蕴伸手替他掖了掖膝上滑落的毯子,动作很轻,“你也是一样,要好好吃饭,好好听医生的话。”
周瑞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两人肩膀望向远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妈妈。”
宋知蕴和裴昶同时回过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的中年女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她的身形比同龄人显得更瘦小,脸上带着长年辛劳留下的印记,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有些畏缩,像是不太敢看人。
妇女走得很快,几步就走到长椅前,一把拉住周瑞轮椅的推手,又慌又急地对宋知蕴和裴昶连连弯腰:“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是不是冲撞两位了?”
她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外地腔,说话时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像是怕自家孩子惹了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