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子解到第二颗时就卡住了,指尖在薄薄的布料上滑了两下都没能捏住。
宋知蕴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伸手替他解开剩下的扣子。她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他锁骨的皮肤。
病号服被褪到肩头以下时,裴昶抬手想把整件衣服脱下来,但左肩刚一动弹,痛感袭来,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知蕴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看,这才注意到他左侧胸廓的位置贴着一大片医用敷料,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药渍,覆盖了大半个左胸。
她放轻了动作,帮裴昶将病号服褪到腰际。而后抬眼,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之下。
裴昶一直保持着适度健身,此时宽阔结实的肩膀线条和清晰的腹肌沟壑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与五年前相比似乎只是身形瘦了些。
但那些肌肉线条之间,却被横梗着显眼的疤痕。
车祸留下的伤疤从右侧锁骨下方斜跨过胸口,一直延伸到左肋下方。愈合后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边缘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泽。
宋知蕴没有说话,只觉得喉咙发紧,心疼地看向裴昶。
护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他左胸的敷料。
随着胶布被一点一点剥离,露出下面那道刚缝合不久的手术切口。
缝线沿着肋骨走向一路向下延伸,大约有十厘米长,被淡黄色的碘伏染过,边缘还有些红肿。
裴昶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些,他偏过头去,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裴先生,忍着点。”护士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准备消毒缝合口周围的皮肤。
棉签触碰到伤口边缘的那一瞬间,裴昶的身体颤了颤,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角。
他没有出声,但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宋知蕴站在床尾,看着他疼得满头大汗的模样,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转身快步走到床头,弯下腰,把自己的右手放到了他的左手手掌中。
裴昶的指尖触到她的掌心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握紧了。
“疼就捏我。没关系,我在这儿。”她一字一句地说。
护士换药的动作很稳,消毒、上药、贴新的敷料,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利落。
大约五分钟后,她才直起身收好了用过的器械:“好了,裴先生。这几天伤口不要沾水,如果感觉红肿发烫或者疼得厉害,随时按铃呼叫。”
裴昶实在使不上力气,轻声道了谢,闭着眼睛重新靠在枕头上,胸口微微起伏。
护士推着换药车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知蕴还维持着弯腰握着他手的姿势,直到裴昶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攥着她手的力道也松了一些。
裴昶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她掌心的痕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我弄疼你了?”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疼痛还带着一点哑意,语速不快,但关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怎么不说?”
宋知蕴摇了摇头,把手往身后缩了缩:“不疼。你那才叫疼。”
裴昶的目光在她藏到身后的手上停了两秒,没有再追问。他垂下眼睫,声音将放低了些:“刚才吓到你了?”
宋知蕴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他的脸色因为刚才的疼痛显得比早上更加苍白,整个人陷在枕头里,有一种大病初愈特有的虚弱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咽下去,在床沿坐下,主动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换药怎么疼成这样?你肋骨怎么回事?”
裴昶握住她的手,指尖轻抚她掌心里那几道红痕,“抢救的时候按得太用力,肋骨裂了两根。情况不算严重,医生说养一段时间就能长好。”
“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宋知蕴的语气里带着后知后觉的担忧。
“怕你担心。”裴昶回答得坦诚,“而且当时确实感觉不到疼。”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宋知蕴的视线落在他锁骨下方的旧疤痕上,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裴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痕,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这是之前手术留下的疤痕,没什么,已经恢复好了。”
宋知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锁骨下方那道斜跨胸口的旧疤慢慢移到他左侧肋骨附近那片新换上的敷料上,再移回他脸上。
她忽然觉得,为什么自己没办法早一点知道这些事,早一点陪在他身边。
“芝芝。”裴昶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他的左手还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蹭了蹭她手指的关节,“你在想什么?”
宋知蕴摇了摇头,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没想什么。”
裴昶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头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芝芝,车祸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因为过去的事自责。”
宋知蕴抬起眼看他,裴昶的神情认真而又坚定。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而后轻轻应他:“嗯,不想了。以后我都会陪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剧情走向逐渐甜蜜起来啦敬请期待下文发展哦~
第28章
裴昶拆线的日子, 选在一个周二的上午。
宋知蕴提前请了半天假,天还没大亮就醒了。
窗外仍是灰蓝色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碾过湿漉漉路面的声响。她盯着天花板发了片刻的呆, 然后起床洗漱。
出门前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反复整理衣领,换了两件外套, 最后才敲定那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身搭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她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宋知蕴穿过走廊, 脚步比往常快了一些。
推开病房门时, 裴昶正靠在床头翻看一本金融杂志。他听到动静抬起眼来,左手手腕上那枚平安扣的红绳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今天的裴昶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唇色虽然仍有些淡, 但眉宇间那股倦意已经散了大半。
“来这么早?”裴昶放下杂志, 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视线在她领口那枚小巧的银色胸针上停了一瞬, 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宋知蕴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袋是裴昕玥托她带来的水果,另一袋是她自己打包的粥和包子。
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回头冲他笑了笑:“今天不是拆线嘛, 我哪坐得住。”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粥盒,把勺子递到他手里:“含章让我带话, 说她今天上午有个会, 开完就过来看你。”
裴昶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起一股暖意。
他抬眼看了看正在桌边整理东西的宋知蕴,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九点整,主治医生带着护士推门进来。
拆线的过程不算复杂,但裴昶左侧胸廓那道近十厘米长的切口愈合得还需要时间,医生拆线时动作格外小心。
剪断最后一截缝线后,医生直起身来,“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好,没有发炎感染的迹象。接下来就是继续静养,按时换药。”
裴昶轻轻舒了口气,声音平稳地道了谢。
目送医生离开后,宋知蕴抬头看了看裴昶的脸,轻声问:“疼不疼?”
裴昶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
宋知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伸手帮他把病号服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锁骨下方的皮肤,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病房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外洒来,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光照得泛出莹润的绿色。
“医生说可以出去透透气,要不要陪我去花园坐会儿?”宋知蕴转过头看他。阳光斜斜地落在裴昶的侧脸上,把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肤色染上一层浅浅的暖色。
“等我一下。”宋知蕴转身拿起床头柜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走到床边披在他肩上,“外面风大,穿上。”
裴昶顺从地抬起手臂,由着她帮自己套上袖子。
宋知蕴的动作很熟练,一颗一颗替他扣好大衣的扣子。
穿戴整齐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出发。”
得了她的指令,裴昶慢慢站起来。
但落地的那一瞬膝盖似乎有些不太听使唤,整个人微微一晃才稳住重心。
宋知蕴上前一步想扶他,却被裴昶抬手挡了一下:“没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语气平静地解释:“昨晚下雨了,今早起来有点酸麻,走快了会不太稳。”
她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墙角那辆电动轮椅,“那别走了,用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