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越?周渊?”宇文杰不确信道,“不知是不是……”
不及他说完,沈原点了点头:“就是你认识的那两位。”
宇文杰双目大瞪,问道:“他二人怎会来?这……”
陆铭章借军之事,并没声张,眼下的这几万军力,再加上收降的军兵,勉强够他下达刚才的条条军令。
像宇文杰、张家兄弟,还有众乌滋军将们,他们这些人随陆铭章攻进弥国北线,都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们自认并不比弥军弱,却也深刻知道两国的差距,但只要陆铭章下令,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绝不退缩。
现下宇文杰听沈原提及韩越和周渊,同为罗扶人,那是又激动又亲切。
韩越,骁勇善战,是元载麾下最猛的一员大将,而周渊,水师都督,亦是狠角。
“所以说,他二人如今在东港?”宇文杰问。
沈原没再回答。
不过宇文杰心里大致有底了。
韩越和周渊是罗扶人,既然罗扶都来了人,那大燕必然也派了人来。
他不知两国统共派了多少军力前来,不过此战过后,两边形势一定会出现逆转。
深夜,弥方营地……
阿伏干披衣坐于案后,案头点灯,眼前铺着舆图,军令已下,可他心里总觉着不安。
陆铭章敢以几万军兵破他北线,无异于孤注一掷。
可一想到对方的妻儿在自己手里,一切好像又解释得通了。
乌滋始团出使弥国,回去后,那个叫沈原的一定将所见所闻传知于陆铭章。
不错,陆铭章是疯了,被他逼疯的,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才会这般不留余地地闯入他国领地。
他这不是自己找死,而是带着手下万千将士赴死,想到这里,阿伏干的嘴角翘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救妻心切啊……可惜,可惜,你妻子终会以我为夫,你女儿已认我做父。
这美好的激颤让他期盼着,此战过后,他会亲手斩下陆铭章的首级,悬于城头,让戴缨心死。
……
窗前过马,时光如流,自鸮四离开,已近半年。
冬日的某一天,阳光很好,戴缨在院中铺了一张席,将收采的野菜和萝卜丁铺于席面上。
“婶儿,是不是晒干了就成?”戴缨扬脖问向墙那头。
很快,墙那边给了回应:“是,铺开了,晒一晒,别的不管。”
“嗳!”
戴缨回答过后,墙那头翠婶的声音再次传来:“阿婠起了没?”
戴缨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像是起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回了屋,往临窗的小榻一看,小丫头果然醒了,正在揉眼睛,摇摇晃晃地爬坐起来,看向自己的母亲,软软地叫了一声。
“娘——”
这一声娘叫得很清晰,是戴缨教过无数遍的结果。
戴缨将双手在身上擦了擦,给孩子穿好小袄和鞋袜,然后抱到怀里亲了亲。
“我的乖乖,睡醒了?”
阿婠抱着娘亲的脖子,将小脸埋在娘亲温暖的颈窝里,还要睡的样子。
“可不能睡了,再睡晚上又闹人。”戴缨将孩子抱到院子里,几近一岁的孩子,已是有些沉了。
她让她坐到小矮凳上,自己则坐到她的身后,用木梳轻轻梳着她柔软稀疏的头发。
再用红绳给她的头顶扎两个小髻,因头发少,扎不住小包包。
看着女儿头顶可怜的小啾啾,戴缨想到黛黛的女儿丫丫,那一头密致的头发。
自己和陆铭章头发都是多的,怎么孩子的头发这般稀少。
正在这时,翠婶走了来,一见阿婠,眉眼立马弯成缝:“哎哟,我们阿婠醒了。”
阿婠还不会自主喊人,不过会学人说话,戴缨让她叫“阿嬷”。
阿婠便开口叫道:“阿嬷。”
声音又软又干净。
把个翠婶欢喜得抱着阿婠不撒手。
“不知这孩子怎么的,头发总长不起来呢。”戴缨说道。
翠婶笑道:“急什么,还这样小,以后会长的。”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她二人转头去看,那人已经走进院子……
第612章 可惜,他死了
戴缨看着眼前之人,惊睁着双眼,一时间无法说话,血液瞬间凝住。
还是翠婶先反应过来,惊呼道:“鸮子,你回了?!”
进到院中之人,正是鸮四,他风尘仆仆,脸颊微陷,下巴生出短小的胡渣。
他的目光在戴缨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看向翠婶怀里的阿婠。
翠婶很有眼力,上前几步,笑道:“阿婠,你看看这是谁?”
鸮四离开时,阿婠才五个多月,半年过去,陡然一见,缩着小手,将小脸撇向一边,认生起来。
翠婶笑道:“阿婠,这是你爹爹,快,快叫爹爹。”
阿婠仍不开口,翠婶不知该如何是好,鸮四已伸出手臂:“来,把孩子给我。”
翠婶“嗳”了一声,回头看向戴缨,见她没说什么,便将孩子递到鸮四手里。
阿婠到了一个陌生的怀抱,开始不安地扭动,转着身子,想寻娘亲。
“阿婠,不认得爹爹了?”鸮四从身后拿出一个拨浪鼓,在孩子面前摇了摇。
阿婠看着那拨浪鼓,伸出手,鸮四便给了她,然后将孩子举过头顶,转了一圈。
“举高高喽——”
阿婠觉着有趣,开心地笑起来,嘴里说着:“要,高高……”
鸮四便将孩子再次举起,最后干脆让孩子坐到自己的颈脖上。
戴缨下意识地开口:“仔细些,别摔着她。”
鸮四看向她,轻声道:“晓得。”之后又对她说,“我带孩子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千假万假,鸮四待孩子的心没有假,这一点,戴缨心里是清楚的,她没有阻拦,只嘱咐了一句:“天黑之前回。”
鸮四笑着点了点头,一大一小出了院子。
待他们走后,翠婶收回张望的眼,对戴缨说道:“孩子她爹回了,你也就不必一个人累了,有他替你担事,可以轻省一大半。”
戴缨笑了笑。
“鸮子回来,按说该给他接风洗尘的,但他回来的头一日,又是这般突然,你们夫妻俩必是有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待明日,我张罗一桌酒菜,喊上对面常家的,你们一起来我这儿,热热闹闹吃一顿。”
戴缨点了点头,应下了。
之后翠婶出了院子,回了自己那边。
待到天色将黑,戴缨将院子里晾晒的菜蔬收起,刚从屋里出来,鸮四带着孩子回了。
不过一个下午,阿婠已经和鸮四熟络起来,一口一个“爹爹”地叫着,小脑袋中不算清晰的回忆重新被唤醒。
这个人就是她的爹爹,是她出门打坏人的爹爹。
鸮四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几提纸袋和一个小瓮,戴缨上前将孩子抱到怀里。
“我从外面买了些酒菜回来。”他说道,声音里带着归家后的松弛,“晚上随便吃点,就不另做了。”
戴缨将孩子放下,再从他手里接过酒菜,说道:“我烧了水,你洗一下,换身衣裳。”
鸮四应了一声“好”,往屋里去了。
待他沐洗头身,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裳,出了卧房,戴缨已将酒菜摆上桌,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好的烧鸭,还有一小瓮温好的清酒。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屋里点了蜡烛,将不算大的屋室照亮,温暖而安宁。
鸮四身上带着水汽,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肩头被发尾洇湿。
“阿婠呢?”他问道。
戴缨摆好碗筷,一面执壶倒酒,一面说道:“我先前给她喂过饭了,这会儿已经睡下,她睡得早,天一黑就犯困。”
鸮四点了点头,往她面上看了一眼,然后坐到桌边。
戴缨替他和自己满上酒,也坐了下来。
两人便如同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吃饭。
他二人,总有一人先忍不住开口,放在以前,这个人一定是鸮四,而这次不同,戴缨开口了。
“仗打完了?”她问得漫不经心。
鸮四端起酒盏“嗯”了一声,饮下杯中酒。
“打赢了么?”她再问。
鸮四拈起一筷子菜,放入嘴中,咀嚼几下,吞咽入喉,眼也不抬地问:“谁?”
戴缨呆了呆,没有回答。
“你问的是我,还是那个人?”他抬眼看她。
灯光下,妇人的脸拂上柔黄的光晕。
在鸮四看来,戴缨的五官是无可挑剔的,是个美人儿,可她已不再青春,不是那花一般的年华,能拿出来说的,只怕也是被岁月温抚过的风韵。
说直白一点,就是和年轻女子不能比。
任你五官再精致,气韵再雅致,骨相再优越,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跟前一站,两相一较,人家从里到外散发的鲜活气,就是不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