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616)

  男人么,只认皮,不认骨。

  他尤记得,他押送她的途中,她于镜前梳妆,一口一个女儿家,让他好笑不已。

  女儿家?他后宫里的那些才叫女儿家,她这么个年纪,算哪门子女儿家?

  然而,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将这小小的院子当成了家。

  兴许在他内心深处,他想要的……就是眼前的人,眼前这一盏灯,还有这一桌酒菜。

  戴缨端起酒杯,在饮下杯中酒后,说道:“我问的是我夫君……”

  话未说完,鸮四截断她的话:“你现在的夫君是我。”

  戴缨忍住胸腔的不平:“我的夫君是他,不是你。”

  鸮四冷笑一声:“是么,那可惜,他死了。”

  说罢,他连饮了几杯酒,不见对面有声音,抬头看去,就见她两眼通红,恨看着自己。

  “你这话是真是假?”她问。

  鸮四反问:“你觉得呢?阿缨,你要知道,乌滋的兵力和弥国的兵力摆在那里,陆铭章只有死路一条。”

  戴缨没有说话,低头咽菜。

  可鸮四像是有意挑起她的情绪,听他说道:“想杀我对么?”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恨毒了我,一定在筹谋如何杀我,为他报仇。”

  戴缨仍是不语,木着脸。

  “这是默认了,真要杀我……”鸮四怪腔怪调地来了一句。

  戴缨并不理他。

  她这无所谓的冷态让鸮四不能忍,哪怕她扯着他的衣襟,向他求证,或是她激恨地撕打他,他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可是她没有一点表示,好像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而她置身事外。

  戴缨也不用饭了,径直站起身,准备离桌。

  她刚迈出一步,一股力道猛地将她带了回去,还没有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重重地撞上了墙面。

  那浓浓的酒息和潮气靠了过来,她撇过头,脸颊擦过一片柔软的湿凉。

  在她挣扎的过程中,他粗蛮地屈起她的一条腿,而他,更加紧密地贴向她……

  第613章 他赢了,你败了

  向他问话时,戴缨小心翼翼,无非就是想通过他去问另一个人,被他挑破后,她装都不装了,理直气壮地沉默不语。

  从他回来到现在,她没有关心过他一句!

  在她起身离开之际,他将她拉回。

  感觉到他的突然靠近,她将脸别向一边,整个人呈现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竖起防备,他呼出的带着潮意的酒息拂过她的颈。

  他和她就这么静静地僵持着。

  拂在她颈间的悠长气息,带着微弱的颤意,那种不知该怎么办、无奈且微痛的颤叹。

  在这沉重而又别扭的僵持中,戴缨感到一片柔软擦过她的耳廓,这一轻小的触碰,仿佛一股恍惚气从她的脊背逆流而上,使她的眼睛和面色呈现出一种空茫。

  可这空茫感只维持了寂然的一瞬,随即而起的是恼怒和羞愤。

  她红着脸,红着眼,咬着牙,扬手给了他一耳刮,打得他头一偏。

  “原本我还担心他来着,你这样,倒让我放下心来。”她说道。

  她的腿仍被他锢着,力道加重,像是怕她跑掉:“不担心他了?”

  “不担心了,他赢了,你败了。”戴缨嘴角扬笑,眼中晶亮,“你生气,你不甘,所以借着羞辱我,去羞辱他,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鸮四看着她不语,他的目光很深,像是有很多话,可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沉。

  她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说道:“我早说过,你不是他的对手,得你们的皇帝阿伏干亲自出马,或可一战……”

  她有意将尾音拉长,再如流莺一转,“啊——瞧我这脑子,忘了,你就是阿伏干。”

  鸮四没有说话,直直看着她,她也没有一点回避地望过去。

  “你知道了。”

  戴缨嘴角勾着冷意,眼神如刀,没有回答。

  鸮四……这会儿该叫他本名阿伏干了。

  “几时知道的?”他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深情的、不甘的“爱而不得”没了,眸光一片冷然,和这微暗的烛光融在一起。

  “你在宫城脚下把我这等‘要犯’弄丢,你人却好好的。”

  “花费那样大的气力将我强掳来,衙差不挨家挨户搜查,只在城门处戒严。”

  “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本身就是矛盾的,除非这些不是错误,而是刻意为之。”

  “就凭这?”他问,似是有些不屑。

  “一开始我满脑子想着如何逃脱,在那种情况下,你伸出援手,我自是感激不尽,没往深处想。”戴缨停了一下,又道,“也许在那绝望的境地,总还是愿意将人往好处想,给自己一份希望,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

  “再后来,风波平定,那些先前看似合理的桩桩件件,便渐渐现出端倪。”

  “初时,我并未怀疑你是那个人,而是猜疑你受命于他,以另一种形式将我囚困,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工具。”

  “是么?那又是什么让你认定我就是他的?”他自认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戴缨看着他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认定。”

  阿伏干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溜,轻笑出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解嘲般的了然,是了,她根本没有认定,是他刚才亲口承认的。

  戴缨走到桌边坐下,肩背挺直,语调平平:“弥国,一方霸主,其京都该是四通八达,该是何等的广阔,然……”

  她抬头看向他,“这样一座高大的都城,却只有一个城门,也就是说,只有一个进出口。”

  她的声音微微沉下去,“只有一个进出口的不是城,而是‘口袋’。”

  一座真正的城市,为了交通、贸易和军事防御,会开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或者最少两座对开的门。

  口小腹深,只有一个开口的,是口袋,是瓮,她甚至怀疑,连那城门都是假的。

  戴缨下巴微微抬起,直视他:“你弄出这样一座城,就是为了困住我?!”

  阿伏干怔了一下,随即冷嗤一声:“你也太看得起自己。”

  说罢,他坐到桌边,继续吃饭喝酒,她见他默脸不语,她也不愿同他多言,起身回屋。

  回屋后,她坐在窗边,看着小榻上熟睡的女儿,耳朵里却听着屋外的声音。

  他吃喝了好久,一直到很晚。

  次日天不亮,戴缨从迷迷糊糊中转醒,屋外传来很轻、很细碎的声响,不过她只听到声响的尾巴,是院门开启关闭的声音。

  他出门了,和从前一样,天不亮就出门,以前他出门是去码头上工的,现在……是去皇宫上朝的……

  昨夜她久久不能睡去,一直在想,陆铭章现在是何情况,虽说她在阿伏干面前一副无畏的样子,可她心里没法不去担心。

  半年的时间,这仗到底打到什么程度了,结束了没有。

  真实情况是,战前一晚,阿伏干点灯伏案,心里总有一根刺,隐隐扎着。

  原先他让马善和图钽带主力部队绕至敌人后方,斩掉陆军的尾巴,关门打狗,专杀头部。

  然而在发兵前一刻,他改变了策略,不遣主力部队,而是以三千人的探路兵于前方先行。

  探路兵将情况回报,阿伏干果然发现了异状。

  对方仍以一万轻骑为前导,鼓噪而进,然而在这些先导兵之后,却空得有些诡异,就好像一张大口,等着什么。

  彼边,陆铭章端坐帐中,听着斥候的信报,半晌没有言语。

  “对方如今只让轻骑前探,其主力部队缓进,这架势不像要直攻过来,倒像是察觉到什么。”沈原抬手,让斥候退去。

  陆铭章的目光虚落在茶盏上,安静过几息,说道:“阿伏干应该是起了疑心。”

  “若是这样,如之奈何?”

  他们安排好一切,做足了两头准备,可这条大鱼却迟迟不咬饵。

  陆铭章将目光从杯盏移向帐外,看了一会儿,帐外是军士们操练的声音,之后他又将目光看向对面的沈原。

  “此人不是泛泛之辈,深谙兵道。”他说道,“这么僵持下去与我方无益,他在等,等我的破绽,等我们粮草耗尽,等我方按捺不住主动出击……”

  第614章 妻不是你的,儿也不是你的

  两人都窥探出了对方的意图。

  你想让我上钩,我偏不让你如意,不仅不如你的意,还要把你给耗死。

  这就是阿伏干的对应之策,没有废话,没有虚招,就是要你死,但陆铭章也不是吃素的。

  一个是自小在军营摸爬滚打,一个是自小浸淫官场那套,孰高孰低不好评判,却各有自己的伎俩。

  “既然他要一个破绽,我便卖他一个破绽。”陆铭章说道。

  沈原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惊声道:“君侯,不可!”

  能有什么破绽?眼下,那阿伏干已生猜忌,这个时候,越是露出破绽,越是让阿伏干证实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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