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抿了抿唇,拈起筷子,从餐盘给自己夹菜,吃了两口,又挑了一团饭慢慢咽着。
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然后端起碗筷站起身,走到他的旁边,掇着凳子坐下。
“今日你去了军部,陆大人他……”她问道。
“阿郎没有同我说话。”
“这……是为何……”她问道。
“他知道了。”
他自小伴在阿郎左右,既是他的左膀右臂,又是他的心腹,阿郎的一个眼神,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能隐隐感知到里面的情绪。
这个世上最了解陆铭章的有两人,一个是陆铭章自己,另一个就是长安。
“知道了?!”元初惊呼出声,“那该怎么办,你会不会有事?”
长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不怕被责罚,就怕主子不责罚,这么晾着他,反让他心里没有底。
然而他给了元初一个“无事”的眼神。
“要不,还是我进宫一趟,在阿缨跟前说一说?让她在中间调和?”
她并不想因为自己,让他痛苦,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还回以她微笑,宽慰她,可她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千万不可。”长安说道,“你若这样做了,才是真真断了我和阿郎的主仆情谊。”
“好,好,我什么也不说。”
之后几日,长安天不亮就守在军部衙门,待到天晚时,陆铭章乘轿离开,他再离开。
一整日,他都立在庭中。
上午的时候还好,太阳没那么毒辣,可到了正午和午后,他站的地方没有树荫遮挡,那太阳光便直直照在他的身上。
连那屋檐下的小厮都看不过去,让他到阴凉地坐会儿。
如今他已成了军部衙门一道独特的景象。
不论谁来求见陆铭章,长安必在屋前的庭院里,那身上的衣衫被汗浸湿,湿衣再被太阳烘干。
每日回了宅子,元初见他那样,她当着他的面什么也不说,欢欢笑笑的,回屋便哭,不愿让他知道。
这日天气阴沉沉,刮起了大风,将连日来的燥热吹走,庭院的大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陆铭章去得晚了些,从庭院穿过,长安挺直身子,眼睛往下垂着。
接着,那熟悉而威严的声音从檐下传来:“进来。”
第496章 燕国来人
等了多日,终于盼来了这一声。
长安一直紧绷的肩背松了一瞬,随即又绷得更紧。
他将微微汗湿的手掌在身侧不着痕迹地抻开,又蜷起五指,紧了紧,迈开步子往屋里去了。
陆铭章坐在案后,眼也未抬地说道:“不是叫你在家休整两个月,时候未到,这么急着来做什么?”
长安撩开衣摆,往地上一跪:“小人前来向阿郎请罪。”
陆铭章“嗯”了一声,视线仍落在文书上,仿佛字里行间比眼前之人更有看头:“何罪?”
长安便将放走元昊一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陆铭章听后半晌没说话,再次开口便问道:“没有元初这一闹,你是不打算说了?”
“是。”长安回道。
陆铭章冷笑一声:“你倒是坦白。”
“不敢欺瞒阿郎……”
然而不及他说完,陆铭章抄起手边的杯盏朝下砸去,长安不躲避,那茶盏倒还好,没有落在他的头上,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洒了他半边衣襟,瓷盏落地,碎裂成几片,滚到一旁。
“不敢欺瞒?你是又欺!又瞒!事到临头,还敢说‘不敢’?!”陆铭章从桌后站起,踱步到他身侧,眼往下压着,再问,“我还能不能留你在身边,你自己告诉我。”
以陆铭章自己的想法,一个背主的奴才是绝不能留下的,并且,这个奴才不仅仅是背主,还有了软肋。
长安浑身僵紧,一字一顿说道:“求阿郎将我留下,不论什么责罚,长安愿领,长安知错。”
“你知错?什么错,说来我听听。”陆铭章问。
“不该向阿郎隐瞒,更加不该……欺骗娘娘和您。”
不该隐瞒,不该欺骗,如此而已,却没有不该放走元昊,陆铭章昏迷时,戴缨为了看顾他,别的事情一概顾不上,元昊的尸首她见都没见到。
不仅仅是他,连元初也未曾见到,那个时候,众人好像都乱成了一锅粥,无暇他顾,元昊“身死”入殓的事宜全由长安操办。
待陆铭章的伤稍稍恢复,向戴缨问了那日的情形,之后又召来城中亲卫询问了一番。
在问过亲卫后,心里就种下了疑窦,于是再召城防司的康莫前来询问,让他们探查元昊初来默城的落脚处。
他既然能混进工匠的队伍进宫,一定在默城隐匿了不少时日,那么必然有一个落脚之地。
没多久,这个地方被找到了,陆铭章前去看过一眼,接着就从屋里找到了蛛丝马迹,认定元昊没死。
他没有戳穿长安,是想看看他会隐瞒到什么时候,谁知他说他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只要他不发现。
“什么责罚都认?”陆铭章问道。
“是。”长安赶紧应是,他一直在盼等这一句话。
“那好。”陆铭章走回桌案后坐下,“该定多重的罪,你自己说。”
长安将头垂得更低:“欺主瞒上,私纵要犯……其罪,当斩。”
“既然知道当斩,那还等什么?”
长安浑身一震,没有多余的话,伏地一拜,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应了一声“是”。
他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陆铭章不轻不重地朝他瞥去一眼,略带不耐地再次开口:“自己去定个罪,然后领罚。”
长安理解了话中意思,强力压下心头激动的翻涌,背着身子,再次应诺,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却是哑得厉害。
……
元初走到门下问敏儿:“大人还未归?”
“回公主的话,长安大人还没回来,婢子刚才去隔壁问过了,又让人去外面守着,若是回来会往里通传。”
元初看了看天,连最后一丝余晖也要退去,平时早就回了,今日怎么还不回来。
“去问问,水可备下了。”
这段时间他回来,若是穿着浅色素服还看不出来,可若是穿着深衣,那前胸后背的衣衫必会析出白色的盐渍。
并且因为暴晒,人也黑了不少,衣领上下的皮肤一深一浅对照明显,成了两个色度。
敏儿屈膝应下,往院外去了,刚离开没一会儿,急头白脸地跑回来,喘着大气。
“公主……长安大人回了……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元初已捉裙往外去了。
她照往常那样去迎他,然而当她看到担架上的人时,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连着往后跌了几步,若不是敏儿从后扶住她,人指定站不住。
那个趴在担架上的人……两手无力地垂摆着,腰连着臀的部分血红一片,沾满血水的衣摆和裤子黏着肉,连同麻白色的担架都被血色染透。
元初跌跌撞撞跑过去,担架上的人已经晕了过去,她将他的额发撩开,即使晕死过去,他的眉头仍是紧紧锁着。
“这位夫人,莫要耽误,赶紧将这位大人抬到榻上,容老夫给他瞧伤,这伤口要尽早清理,感染就麻烦了。”一老者说道。
元初忙退到一边,让丫鬟将几人往院子里引。
医者给长安的伤口处理好,敷了药,开了服用的方子,又对下人嘱咐如何服药,如何注意伤口养护,交代一番后便随抬担架的几人一起离开了。
长安迷糊转醒,听到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他将目光上移,就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床榻边,背对着他。
似是听到动静,元初转过头,见他醒了,赶紧将眼泪拭干,睁大眼睛说道:“你现在不能动,之后也不能碰水,吃食也得忌口……”
她碎碎念着,长安却面上带笑地听着。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都伤成这样了。”元初开始埋怨,“那陆铭章也太无情了。”
长安脸上的笑意褪去,将她制止:“不可直呼阿郎名讳。”
元初撇了撇嘴,知道他有多维护他家主人,便乖乖地闭上嘴。
“领了这一顿罚,此事就彻底翻篇了。”长安说道。
“真的么?君侯不再计较了?”
“嗯。”长安点头道,“阿郎若是不对我责罚,反倒不是一件好事,证明他连让我请罪的机会都不给,这次的责罚是我自己定的,让我说,这还算轻了,打死都不为过。”
元初侧身坐于榻沿,看着趴伏于榻上的长安。
尽管他是习武之人,可他的肤色天生白净,带着斯文气,第一眼看去,会误认为他是哪个私塾的先生。
而这几日在军部衙门为了候等陆铭章,把一张脸晒黑不少,这会儿脸上又没什么血色,可他的精神比之先前好起来。
他遭受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