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捉裙,一手提食盒,迈进门槛,再反手将房门关上,她走到屋里,见陆铭章坐于窗边的半榻,于是提着食盒走了过去。
“叔父,缨娘在陆府数日,得您关照,知您什么也不缺,为感激,特意做了一碗羹汤,给您润肺安神。”
她将食盒轻轻搁于桌案上。
陆铭章拿下巴指了指对面,示意她坐。
戴缨坐下后,将食盒中的小彩盅取出,双手奉到陆铭章面前:“大人尝尝。”
陆铭章低下眼,在看向小彩盅时,看到一双纤长而枯节的手,那双手的手背上青紫筋脉交错。
“何必如此费心,你身子不好,让下人们做便是。”他说道。
戴缨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亲手做的方能体现孝心,有道是,‘长者赐,不敢辞,幼者敬,当亲尝’。”
陆铭章点了点头,见她眼中带着期盼,于是揭起小盖盅,是一份莲子羹,羹汤晶莹剔透,上面缀着几粒红枣,清甜的气息萦绕口鼻。
他执起调羹,在羹汤中轻舀了两下,眼也不抬地问:“你亲手做的?”
戴缨面上的僵硬一闪而过,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是,缨娘亲自给叔父做的。”
她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腾起的热气雾住了他的眉眼,待那乳白色的热气消散,他抬起眼,看向她。
“有心了……”
她将目光落在他执调羹的手上,腔音不自觉地紧绷:“叔父不尝尝?”
“我一人独享,似乎……不太好。”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扫过食盒,“既是你的心意,不若你同我一道用些?”
说着,他从食盒中取出一个干净的小碗,分出半碗,推至对面。
“你也用些,你身子虚,这莲子红枣倒也温补。”他的语气平淡自然。
戴缨看着面前的莲子羹,眨了眨眼,慢慢执起调羹。
陆铭章坐在对面,冷眼看着,直到她将羹汤快要喂进嘴里,他不着痕迹地将自己手边的小彩盅一移。
“啪——”的一声,彩盅落在地上,碎了一地,里面的汤汁也泼溅了一地。
戴缨执调羹的手猛地一顿,赶紧放下调羹,蹲下身,就要探手将地面的碎瓷片拾捡。
“不必了。”陆铭章双眼低睨,看着蹲于地面的人,声音听不出起伏,“自有下人来收拾,你去罢。”
戴缨伸手的动作一顿,应了一声“是”,缓缓收回僵在空中的手,再撑着榻沿起身。
她将桌上的碗具一一收入食盒,盖上盖子,提起食盒,走到陆铭章身边福身,往门边走去,于门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退出了屋室。
待人走后,陆铭章召长安进来,往地上泼洒的莲子羹瞥了一眼:“验一验……”
长安看向地面的狼藉,碎裂的小彩盅,泼洒的浓稠汤汁、莲子、红枣……
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于是屈膝蹲下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根验毒针,探入那浓稠的汤液,过了一会儿拿起,看了看,然后站起,对陆铭章摇了摇头。
“无毒。”
陆铭章压下眼皮,看向地面的碎瓷片,摆了摆手。
长安退下,不一会儿下人进来将地面收捡,再退出。
陆铭章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准备处理的文册,只是那文册刚被拿起,眼睛还没在上面落稳,就越过了它,看向窗前的一片地面。
那里已被收拾干净,碎瓷片,还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手里的文书,一手绾袖,一手提笔,笔尖在文书上方停下,迟迟不能落笔,以至于墨汁从笔尖滴落于纸上,洇开一片,才恍然回神。
他往窗外看了看,此时夜色渐合,干脆搁了笔,召丫鬟进来。
“让厨房做一碗调养气血的汤羹,送去芸香阁。”
丫鬟应下,出了房门往厨房去。
陆府的大厨房,几个婆子刚将灶上的炊具收拾好,净过手,坐到院子的小杌子上,拿衣摆兜着香炒的瓜子、花生,围成一个圈,吹着夜风闲话。
院子里燃了灯,风中杂糅了一丝灶上的热烘气,这是夏天要来了。
她们忙了一日,这会闲下来,各自说着闲话,悠闲地嗑着瓜子,嚼着花生仁。
正在这时,一个丫头走了过来。
“劳哪位妈妈回厨房做一份澄沙团子。”
几个灶婆子抬起头,往丫鬟面上看去,原是二姑娘院子里的小玉。
其中一个圆脸妇人说道:“小玉姑娘,这会儿也晚了,吃什么澄沙团子,二姑娘金贵身子,晚间吃了不易克化。”
这澄沙团子做法不难,却费时,将赤豆或绿豆煮烂成馅,外面再裹上糯米粉,蒸煮而成。
若说是上房的老夫人要吃这个,又或是一方居那边来人,她们哪敢多说一句。
但这小玉是二姑娘院里的,在她们看来,那就次的不是一等,自然是能推阻就推阻。
小玉哪看不出她们的敷衍,冷笑道:“主子要吃,不管克不克化,你们做就是了。”
婆子们也就是说一嘴,哪敢真的懒着不动,再怎么着,陆溪儿是陆府正儿八经的主子。
两个婆子撇了撇嘴,将衣摆里的花生、瓜子一股脑地掀到地上,像是撒气一般。
小玉虽然年轻,也是府里的老人,脾气好,知道这些人的德性,见怪不怪,并不多说什么。
两个婆子刚刚站起,又来一人,众人看去。
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常跟在七月身边的,七月唤她丫头,他们便也随着唤她丫头。
婆子们见了她,以为是家主有吩咐,俱站起身,殷切问:“可是大爷房里的差?”
丫头摇头,愣头愣脑道:“不是大爷屋里,是芸香阁,芸香阁那边要一碗养生羹。”
几个婆子一听,脸上的殷切瞬间没了,不热不冷地说道:“如今都这会儿了,哪里有工夫做养生汤。”
不知哪个婆子嘟囔了一句:“真当自己是咱们府上的正经姑娘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出身,一个商户家出来的妾,也配使唤人?大晚上的要东要西……”
第453章 在汤药里投毒
丫头一听,两脸涨红,这话虽不是说她,可她是为此事来的,结果没得到回应,反被呛。
她在七月手下做事,不论走到哪里,府中众人都会给予方便,从不曾刁难,这还是头一回叫她吃瘪。
“你们好大的脸,好,好,连家主的话都敢推阻,这活计既然做得违心,那便不要做了!我这就将你们刚才的话转告家主。”
丫头一转身就要离开,婆子们惊骇不已,赶紧将人拦住。
“哎哟!我的姐姐,是我们的错,该打嘴。”那名嘟囔的婆子照着嘴巴打了一下。
另几名婆子附和道:“只打一下怎么成,得重重地打。”
那婆子又笑着对着嘴巴狠打了一下。
小玉从旁看着,走到丫头身边,将她拉到小杌子边坐下:“你还不知道她们?跟她们呕什么,把事情办成就行。”
几名婆子感激地看了一眼小玉,谢她替她们解围。
小玉不介意趁这个机会卖一份人情,不过是上嘴唇和下嘴唇碰几下的事。
她拉着丫头问道:“是咱家主子爷亲自吩咐的?”
“可不是嘛,大爷将我叫到房里,亲自吩咐的,说给芸香阁送一份养气血的羹汤。”
小玉点了点头,看向几个婆子:“妈妈们还不快去,都围在这儿,是指望我们动手么?”
为首的婆子赶紧支了三个婆子进到厨房去忙活。
另几人围坐于小玉和丫头身边。
“我的姐姐,当真是大爷亲口吩咐的?”为首的婆子问道。
不及丫头回答,小玉抢话道:“妈妈糊涂,如今那位小娘子跟前是七月在伺候,是家主亲自派过去的,真要是那位小娘子的吩咐,来的就不是这丫头,而是七月了。”
她停了停,又道:“若是七月来,妈妈们也敢这样?家主让七月到戴小娘子身边伺候,为的什么,不就是怕被人轻慢么?妈妈们多想想,也多掂量掂量。”
这话在理,几人惊出一身冷汗。
为首的婆子将兜里的瓜子、花生分给小玉和丫头,谄笑道:“谁能想到一个随随便便结下的亲缘,能得家主看重。”
“妈妈这话又错了。”小玉说道,“你想想,咱们家主那是什么人,他行事岂有‘随随便便’一说,再者,从来只有人上赶着同他攀关系的,几时见他主动同人攀亲来着?”
那婆子“哎呀”一声:“这不是想着那位小娘子救过家主,家主为表感激,敷衍着给个身份。”
“为表感激?为表感激的方式多了去了,何至于认作侄女。”
犹如女儿一般,同大姐儿陆婉儿没甚区别。
婆子们听后,纷纷点头附和。
一边的丫头感叹道:“这位小娘子可真有造化,能得家主垂怜,听说谢家爷去外城,家主担心戴小娘子在路上吃不消,都没让她跟着去哩!将她留于家中,日日请医官来看治,说是待身子调养好了,再让人接去。”